承乾宫内，药味浓郁得几乎要化不开，窗户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死气沉沉得像是一座活死人墓。
珍妃半靠在床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高耸的肚子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吸干了母体所有的养分。
“皇上……皇上今日来了吗？”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希冀的颤抖。
跪在脚边的宫女红着眼圈，不敢抬头：“回娘娘，皇上……皇上今日去了长春宫看望三皇子，说是三皇子刚学会翻身，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
“长春宫……又是长春宫！”珍妃狠狠抓着身下的锦褥，指甲崩断在织锦里，“那昨日呢？前日呢？”
“昨日……皇上在储秀宫看二公主。”宫女身子一抖，声音更低了：“前日……皇上在永和宫用的晚膳……”
“永和宫！林知夏！”珍妃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见过皇上了。
自从她在南巡前献上了容清，还把她塞进南巡队伍之后，就被以“安心养胎”困在了这，这承乾宫就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而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珍妃这一胎怀相不好，怕是个没福气的。”
“可不是嘛，皇上都不怎么来了，摆明了是厌弃了。”
“还是慧昭仪娘娘有福气，虽然没生养，可皇上就是宠着……”
这些话像毒针一样，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上。
“娘娘，该请平安脉了。”
太医院的张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跪在床前。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手搭上珍妃那瘦骨嶙峋的手腕，眉头越锁越紧。
珍妃死死盯着他：“怎么样？本宫的皇儿还好吗？还有多久能生？”
张太医收回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斟酌着词句：“娘娘……您这脉象弦紧而涩，气血两亏至极。腹中胎儿虽还在动，但……但胎气极弱。微臣斗胆直言，娘娘此前用的药物药性太烈，如今已伤及根本，不仅母体受损，这胎儿怕是也……”
他不敢说那个“死”字，也不敢说“畸形”，只能含糊其辞，“恐有先天不足之症。微臣无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替娘娘吊着气，但能不能保住，全看天意了。”
这番话听在珍妃耳朵里，无异于判了死刑。
什么天意？分明就是告诉她，这孩子没救了，她也没救了！
“庸医！都是庸医！”珍妃抓起枕边的药碗就砸了过去，“本宫怀的是皇子！是祥瑞！怎么可能先天不足？滚！都给我滚出去！”
张院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珍妃拿过帕子捂嘴，拿开时，帕子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娘娘……”宫女吓得哭出声来。
“别哭。”珍妃看着那血迹，眼神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与决绝，“本宫活不成了，这孩子……也活不成了。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价值吧。”
她抚摸着肚子，声音温柔得可怕：“皇儿，别怕，娘这就带你去报仇。咱们去找那个害了咱们的贱人，让她给咱们陪葬。”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她问。
“回娘娘，都安排好了。”宫女颤抖着回答，“御花园那边……那个烂赌鬼已经把路铺好了。”
“好。”珍妃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等到满月宴那天，给本宫梳妆。把那套皇上最喜欢的宝石头面拿出来。本宫要风风光光地去送那个贱人上路。”
……
永和宫，东暖阁。
林知夏正在核对内务府呈上来的月度账册，王进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主子，出事了。”王进压低声音，“咱们安插在底下的眼线来报，说御花园负责修剪花木的一个小太监，今儿个神色慌张，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一包东西，看着像是银子。而且昨儿个夜里，有人瞧见他鬼鬼祟祟地在千鲤池那边的鹅卵石路上捣鼓了半天。”
“千鲤池？”林知夏放下笔，眉头微蹙，“那不是皇后娘娘坐完月子即将办满月宴的位置吗？”
“正是。”王进面色严峻，“奴才不敢打草惊蛇，没敢惊动他，只让人悄悄去那路上看了看。发现那路面被人涂了一层特制的透明滑油，旁边的栏杆也被松动了。奴才又让人去查了那小太监的底细，发现他最近和承乾宫的人走动颇近。”
“承乾宫……”林知夏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若是有人在那儿摔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知夏听完，不但没慌，反而冷笑了一声。
“珍妃这是狗急跳墙了啊。”
她早就料到珍妃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手段这么拙劣又狠毒。拿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命做赌注，简直是疯了。
“主子，要不咱们到时候告病不去？”鸣琴有些担忧。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林知夏摇了摇头，“况且那日是皇后娘娘出月子后的第一次大宴，本宫若是不去，岂不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再者，珍妃既然设了局，我不入局，怎么让她自食其果？”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双特制的靴子。
“鸣琴，把这双靴子的底再加厚一层防滑的胶垫。还有，到时候让咱们宫里那几个会水的太监，都换上便装，在千鲤池附近的假山后候着。”
“主子这是要……”
“救人。”林知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然，也是为了做个见证。既然她想演‘受害者’，那本宫就成全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出戏唱砸了。”
林知夏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预判了珍妃的预判。
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场看似简单的“碰瓷”局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暗中拨弄着琴弦，将这场闹剧推向一个更加惨烈的深渊。
风雨欲来，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很快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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