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苏九的背脊上，让他刚转过街角，后颈的汗毛便无风自动，微微炸起。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没停，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往脏兮兮的衣领里埋了埋，活像只受寒的鹌鹑。
“系统，‘鹰眼’还在？”他心里默念。
【观察者未移动，持续位于清风茶馆二楼东侧雅间窗后。】系统回应平淡，【未检测到远程锁定或杀意。
初步判断：单纯的观察、记录行为。
建议：维持当前‘无察觉’状态。】
苏九心里骂了句娘。
就知道讲个故事也不会太平！
这下好了，连唱戏的台子都被人当靶子瞄了。
他走得更慢了，背甚至微微佝偻起来，配合那身旧衣裳，完全是个吃饱了遛弯、还惦记着铺子生意的落魄掌柜形象。
只有贴身内袋里那枚玉环，随着体温，温润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冷的烙印。
清风茶馆内，气氛却与苏九离开时截然不同。
二楼的雅间窗户已然紧闭。
一楼大厅，苏九那“故事”的余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荡开。
茶客们之前的困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压抑的嗡嗡议论。
抠脚老汉忘了脚，花生米堆在碟子里无人问津。
王掌柜缩在柜台后，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想什么。
台上，李说书早已不见踪影。
“……他说那‘眼睛’，该不会真有吧？”一个瘦高茶客压着嗓子，对同桌的胖同伴嘀咕。
“难说。苏老九跑海的，见识广，这种江湖秘闻，空穴不来风啊。”胖同伴摸着下巴。
“可他说得太具体了点吧？绣娘传信，当铺洗钱……嘿，前阵子锦绣阁不是被封了？听说就克扣绣娘工钱……”
“嘘！小声点！”
角落里，那位衣着素雅、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花如玉，端起自己那碗已凉的茶，浅啜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苏九曾站立的说书台，又淡淡扫过门口。
她坐姿依旧端正，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专注。
她不是没听过江湖传闻，但如此“贴近”安州现状、细节如在眼前的“故事”，还是头一回。
“后来呢？那铺子到底叫啥名？”先前追问的老者，此刻还在咂摸，满脸不甘，仿佛错过了最关键的线索。
“苏掌柜不肯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旁边一个看着机灵的中年汉子接口，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世故，“这等事，点到即止，说破了，怕是要惹祸上身。咱们啊，听听，心里有个底，也就罢了。”话是这么说，他眼里却闪着光，显然也没打算“罢了”。
茶馆里的议论，渐渐从最初的惊疑，转向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猜测和联想。
有人说城南米铺老板最近行为古怪，有人说东市胭脂铺后院夜半常有异响。
人性中对于隐秘与危险的窥探欲，在苏九那生动得近乎真实的“故事”催化下，悄然苏醒，滋长。
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李说书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他面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眼神游移的伙计，正低头听他快速而低声的吩咐，不时点头。
“……就照这么说，声音别太大，也别太小，得让边上几桌都能隐约听见。”李说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嫉妒与急于找回场子的焦躁，“说完了，看里头反应，立刻来告诉我。”
“明白，李爷您放心。”伙计搓搓手，
不多时，茶馆门口，果然多了几个身影。
他们没进来，就在门槛外晃悠，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瘌痢头的汉子，背对着街，面朝茶馆内，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靠近门口两桌的茶客隐约听见：
“……真的假的？我听里头有人说书，吓人一跳！”
“可不是嘛，讲什么‘眼睛’、‘组织’，还扯上换天……啧啧，这年头，说书的为了多卖几碗茶，真是什么都敢编。”
“编？我看未必。你忘了前两天城西杂货铺那徒弟阿旺的事？被人栽赃成贼，差点送官，后来不了了之。这里头，会不会真有点什么说道……”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接过话头，刻意把“杂货铺”三个字咬得清晰。
这几人表演得不算高明，但胜在出现得“及时”，声音又刚好能飘进茶馆。
靠近门口的茶客果然被吸引，扭头看去，又收回目光，彼此交换着“你懂的”眼神。
议论声似乎低了一瞬，又换了一种更隐晦、更谨慎的腔调。
花如玉的目光，从门口那几人身上扫过，眉头锁得更深。
这拙劣的搅局，反倒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苏九之前留下的“故事”高潮处，那未完的悬念与挑起的情绪，遭遇了这刻意的干扰，反而如同被风吹拂的余烬，隐隐有复燃之势。
前排，一直闭目养神、面容枯瘦如老树皮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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