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爷应对娴熟,几句交代完毕,便匆匆告退。
人一走远,风雨雷电立刻凑近低语:
“这一家子什么来头?”
“怎么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大半夜成亲?满厅就这一桌席,除了咱们,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见着!”
偌大厅堂空荡荡,烛火摇曳,唯余他们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孤。
按常理,无论红白喜事,总该宾客盈门、人声喧闹。
可此处寂静得反常,冷清得瘆人。
“苏小友,你可觉出几分不对?”
龙川侧过身,朝苏荃低声问道。
“嗯?前辈指的是哪一处?”
“……苏小友,难道没察觉这家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龙川眯起眼,声音更低,“还有这满屋挥之不去的尸气——虽与飞僵气息不同,却同样邪门。”
寻常人家,怎会终日浸在这等阴秽之气里?
尤其姜府这等规模的宅院,更不该如此。
这气味浓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仿佛整座宅子都浸在陈年血气里。
苏荃只是轻轻一笑,没接话。
真相他心知肚明。
可……
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时间悄然滑过。
姜老爷确已差人吩咐后厨,另备一席热腾腾的佳肴。
一道道山珍海味陆续端上桌,香气扑鼻,瞬间勾住了风雨雷电几人的魂。
他们一路随龙川奔波多日,风尘仆仆。
虽未挨饿,但伙食寡淡如水,连盐粒都像吝啬鬼撒的。
再加上连轴赶路、日夜难安,身子早被掏空了大半。
此刻望着满桌油亮喷香的饭菜,眼睛直勾勾钉在上面,挪都挪不开。
纵然龙川事先严令不可失礼,可那馋劲儿实在压不住——
唾沫在嘴里打转,嘴角竟不受控地沁出一点晶亮水光。
“各位怎么还不动筷?可是嫌这些菜不合口味?”
姜老爷落座,执起酒杯,目光温厚地扫过众人。
可龙川与苏荃不动,风雨雷电便只能干坐,眼巴巴盯着热气升腾的菜肴,喉结上下滚动,却连筷子尖都不敢抬。
“姜老爷太见外了,我们只是……”
“哎哟!哪有什么‘只是’‘不知是’的!既然踏进我姜家门槛,就是贵客!”
“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我姜某先干为敬!”
他朗声一笑,酒杯斟满,仰脖一口饮尽,动作利落,豪气扑面。
这份爽利劲儿,倒让龙川心头一热,生出几分敬意。
“既如此,我们也不再推辞了。”
龙川无奈举杯,与姜老爷碰了个响亮。
主人这般坦荡郑重,若再端着架子,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失了分寸。
“对了,姜老爷,怎么不见新郎官和新娘子露面?”
一杯酒刚落肚,茅雷忽地插了一句。
话音未落,姜老爷脸色微变,眉间掠过一丝滞涩。
龙川眼尖,立刻侧身狠狠剜了茅雷一眼。
后者缩了缩脖子,讪讪闭嘴。
“唉……”
他长叹一声,语气低沉下来:“惭愧啊,犬子近来身子虚得很。这次办喜事,本就是盼着借喜气冲一冲晦气……”
“而珊珊姑娘,也为我儿担了不少风霜。”
他娓娓道来,像在翻一本泛黄的老账:
“说起来也怪不得旁人疏远——姜家这些年极少走动,前前后后出了太多事……”
“今日小儿成婚,冷清至此,终究还是我姜某的错啊。”
他垂眸,神色黯然。
其实,这已不是姜少爷头一回成亲。
可前三次,无一例外,都在洞房花烛夜出了岔子——
新娘暴毙,一个接一个。
流言很快疯传:姜家子是天煞孤星,沾谁谁亡。
哪怕只打个照面、递杯茶、说句话,也难逃横祸。
于是,昔日门庭若市的姜府,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绕道的凶宅。
纵有万贯家财,生意遍及南北,真心愿与姜家往来的人,却寥寥无几。
最后只得举家迁出村镇,搬来这荒僻山坳。
此处无人指指点点,也无人刻意躲闪。
他们终于能喘口气,活得自在些。
只是……
这份自在,终究透着股凉意,孤寂得扎人。
“原来如此。”
龙川点点头,“既然少爷不便露面,那我们就陪姜老爷多喝几杯!”
他应变得快,倒不显生硬。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英雄惜英雄。
初见姜老爷,龙川心里竟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气度,不张扬,却压得住场。
是真正习武之人身上才有的筋骨气。
唯有苏荃清楚他的底细:
曾夺武状元,被江湖唤作“武学奇才”的一代宗师!
即便年岁渐长,筋骨依旧硬朗如铁。
这样的人物,绝非善茬,更不容轻慢。
“哈哈哈!龙川师父太抬爱了——姜某再敬各位一杯!”
姜老爷笑声洪亮,眼里泛光。
他已经太久没尝过这种热络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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