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天山亘古的风雪与静谧中,又悄然滑过数日。
自那日但丁决定留下偿还恩情后,这位猎魔人便成了天山派一份子——一个沉默、高大、存在感极强,却又似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特殊存在。
他伤势痊愈后,并未闲着。
无需吩咐,每日天色未亮,他便已起身,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风雪。
归来时,肩上时常扛着足以让最强壮猎户也咋舌的岩羊、雪豹,或是其他雪山珍兽,沉默地放在厨房外的雪地上,然后便回到静守真人为他安排的那间离主建筑群稍远的石屋。
他试图以这种方式,履行偿还的诺言。守护此地安全,提供食物。
简单,直接,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这日晌午,风雪暂歇,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中天,投下些许稀薄的光与热。
厨房,一间比寻常石屋略大、砌有石灶、堆满干柴与风干肉类的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炊烟香气截然不同的、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
清瑶站在灶台边,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里那团颜色诡异、质地粘稠、正咕嘟咕嘟冒着可疑气泡的“东西”。
那东西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肉的纹理,但此刻已被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糊状物彻底包裹,散发出混合了焦糊、腥膻、以及某种……被过度灼烧后的刺鼻气味。
她沉默着,目光缓缓从锅里那不可名状的产物,移到灶台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但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锅里自己的作品,仿佛那不是一锅足以让任何厨艺初学者掩面而逃的灾难。
这位天山派圣女,自幼熟读经典,通晓药理,能安抚受惊的幼兽,能教导顽皮的师弟妹,能在风雪中辨认最隐秘的草药,却在此刻,对着这锅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菜肴”,陷入了长久的、茫然的沉默。
这……这还是早上但丁先生扛回来的、那只最肥美的岩羊后腿上割下来的、最鲜嫩多汁的那块肉吗?
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记忆中那块纹理分明、色泽鲜红的羊肉,与眼前这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糊状物,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到一起。
少女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惊恐。
终于,是但丁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转过头,看向清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她的长久沉默。
“怎么了?”
清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抬眼,再次看向但丁。
男人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让少女嘴角的抽搐变得更加激烈,几乎要维持不住平日里温柔娴静的模样。
好像……但丁先生是真的觉得,这东西……能吃?
这个认知让清瑶感到一阵眩晕。
她强迫自己停止内心翻江倒海的吐槽与呐喊,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怪味的冰冷空气,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试图表达鼓励但实际上更像牙疼的笑容。
少女声音干涩地试图组织语言:
“那个……看来但丁先生……嗯,不太擅长……下厨呢……”
她尽量说得委婉,但“不太擅长”这个词用在这里,简直谦逊到了近乎虚伪的地步。
但丁不傻。尽管情感感知方面或许有些迟钝,但他绝非不通人情世故。
从清瑶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僵硬表情、抽搐的嘴角,以及话语中那勉强的语气,他瞬间明白了。
自己做出的这锅东西,不仅算不上“菜肴”,恐怕连“食物”都称不上,根本就是一坨……无用的废物。
猎魔人的生存手册里,可没有厨艺这一项。
在荒野中,能找到的任何可摄入物质,无论生熟,无论味道,能提供能量活下去才是唯一准则。
精致烹饪?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
但是……
但丁冷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些,形成一个极淡的“川”字。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那张大多数时间如同冰封湖面的脸上,已算得上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被这个结果困扰。
清瑶见状,心中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她连忙放缓语气,试图安慰这个似乎因为失败而显得有些困惑的猎魔人:
“没事的,但丁先生,真的没事!谁都有第一次嘛,以后慢慢学着下厨就好了。我以前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把锅烧穿……” 她试图分享自己的黑历史来缓解尴尬。
然而,她的话被但丁打断了。
男人微微抬起手,示意她停下。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清瑶,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罕见地褪去了惯常的漠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这真的……很难吃?”
他的语气不是在质疑清瑶的评价,而是在确认一个对他而言似乎很重要的某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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