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言重了,清辞绝无此意。”王清辞不卑不亢,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分明,“老爷子您慧眼如炬,应当也明白,我以您掌上明珠的婚约为赌注发起挑战,本就……并非全然出自本心。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终究……终究是要看姑娘自家意愿的。方才棋局之中,清辞已觉不妥,此番侥幸得胜,更不敢以此等儿戏赌约,误了安宁小姐终身。”
安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彻底绞在了一起,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厅侧端坐饮茶、此刻却同样面露惊愕的王澜,眼神里的疑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质问:王澜!这跟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
当初,他是看这王清辞皮相俊逸,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棋艺竟已隐隐有宗师气象,着实起了爱才之心,又经王澜几番“诚恳”劝说,言道其子对自家孙女仰慕已久云云,才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场以棋局定姻缘的荒唐赌赛。怎么眼下赢了棋,反倒要悔约?
这王家父子,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王清辞说完,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了厅外回廊下那道倚柱而立的纤细身影——安宁。
安家小姐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杏眼睁得圆圆的,正呆呆地望着厅内。
王清辞隔着攒动的人头,对着那惊慌失措的少女回了一个安抚意味的微笑。
然后,她便垂下眼帘,静静等待着预想中必将到来的,父亲的雷霆震怒。
她赢了棋,所以父亲即便再生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棋圣”之名刚刚重归王家的荣耀时刻,总该……有所顾忌吧?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响起。
响起的,是王澜那充满歉意,甚至带着几分惶急的声音。
“哎呀!安老兄!抱歉!实在抱歉!是王某考虑不周,教子无方,闹出这等笑话!”王澜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安老爷子面前,竟是拱手连连作揖,脸上的表情真挚得近乎夸张,“清辞这孩子,年少不经事,说话没个轻重!这婚姻大事,虽说古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时代不同了,总归、总归是要考虑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才是正理!安宁小姐是安兄的掌上明珠,千金之躯,品貌无双,岂是这混小子一局棋赢得走的?荒唐!实在是荒唐!这赌约本就是个玩笑,做不得数,万万做不得数!安兄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回头我定当好生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清辞愣住了。
她甚至没能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一丝错愕明明白白地染上了她的眉眼。
父亲……没生气?
非但没生气,还忙不迭地道歉,甚至……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将这场精心策划的联姻,轻飘飘地定义为“玩笑”?
怎么可能?
这绝非她所熟知的那个父亲。
那个将家族声誉、实际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为达目的甚至不惜以女儿终身幸福为筹码的父亲。
少女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她这并非梦境。
是父亲突然转性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无论如何,眼前这离奇的发展,终究是……将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赌注”,将那无辜被卷入棋局作为筹码的安小姐,还给了她自己。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突兀地平息了。
当夜,王府后园,僻静的小亭。
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苏式糕点。
月色如洗,洒在亭边的池塘里,泛着碎银般的光。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噗通”轻响,打破一池平静的月光。
王清辞没有看糕点,也没有碰茶杯。她只是望着坐在对面的独孤博,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很淡,像水面的涟漪,随后渐渐漾开,染亮了她的眼睛,连带着整张清俊却总染着些许郁色的脸,都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独孤兄,”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赢了啊。”
不只是赢了棋。
是赢了那场无声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对弈。
赢了片刻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独孤博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微凉的茶,也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个结果。
“嗯,你赢了。”
一直安静坐在独孤博身侧,仿佛没有存在感的蓝凤凰,此时忽然动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块印着芙蓉花样的淡粉色糕点放在了王清辞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王清辞再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碟中那块小巧精致的点心,又抬眼看看蓝凤凰平静无波的侧脸,和独孤博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片刻,她伸出手,珍重地,将那块糕点拿了起来。
糯米的软韧,豆沙的甜香,在唇齿间缓缓化开。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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