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能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转身离去。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陈秘书。
林晚秋一边吃着冰冷的三明治，一边翻阅着陈秘书刚从财政所复印回来的近三年项目台账。
她的目光像一台高速扫描仪，迅速掠过一排排数字和项目名称。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项目名称：“罗家湾危桥改造专项资金”。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一处签字日期。
审批签字的落款时间，是三月五日。
而她翻到后面附上的立项评审会议纪要，召开日期，赫然是三月七日。
先签字拨款，后开会评审。
这就像是先宣判，后开庭。
程序颠倒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不动声色，将这一页折起一个角，对陈秘书说：“立刻联系市交通局，我们需要这座桥原始设计图纸的备案时间，以及所有相关的地质勘探报告。另外，向省政务云中心发函，申请对白溪镇近五年所有项目电子档案，启用历史版本冻结令。”
陈秘书有些不解：“冻结令？”
“对，”林晚秋的眼神冷冽，“只要有人尝试登录后台修改任何一个字，系统都会自动生成一份修改前后的对比日志，并即时发送给我们。我预感，他们很快就要去‘打扫’屋子了。”
下午四点，镇党政办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敲门送来一份打印精美的《欢迎督导组莅临指导工作安排表》。
林晚秋接过来，目光直接落在了明日的行程上：“上午九点，参观白溪镇‘幸福安居工程’示范点，并出席集中入住仪式。”
她盯着“集中入住仪式”那几个字，忽然开口问道：“这个安置点，总共规划了多少户？”
工作人员显然背过标准答案，立刻回答：“报告林处，一期工程总共三十六户，都是我们镇最困难的群众。”
林晚秋没有再问，而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打印好的A3尺寸卫星地图截图。
这是她来之前就准备好的，精确到了厘米级。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你说的示范点，是这里吧？”
工作人员点头称是。
她的手指又移到旁边不远处，那是一片明显还在施工的工地，能清晰地看到刚刚浇筑的地基和林立的脚手架。
“那这里，正在盖的，又是什么？”
工作人员的脸色瞬间变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我们二期的规划预留用地……”
“是吗？”林晚秋合上图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规划预留用地，需要这么着急打地基吗？”
她不再看那个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年轻人，转头对陈秘书低声说：“通知下去，明天的‘参观’取消。告诉他们，我们想看点真实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真正的安置点连墙都没砌好，他们就准备找人来演一场乔迁之喜的大戏了。陆承宇在青禾镇用过的招数，他们学得倒快。”
只是，他们不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青禾镇处处碰壁的林晚秋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晚。
林晚秋没有坐车，独自一人，按照地图的指引，步行到了镇郊一处早已废弃的砖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灰尘混合的潮湿气味。
这里曾是“幸福安居工程”指定的建材供应地之一，如今却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及膝的杂草。
她在一人高的废料堆里翻找着。
终于，她的目光定在一块断裂的水泥预制板上。
她捡起来，用力一掰，水泥块应声碎裂，露出里面纤细的、已经严重锈蚀的钢筋。
用料之差，触目惊心。
她拿出手机，对着这块“夹心饼干”般的残骸拍下多张高清照片，加密后直接发往省质检院一位信得过的专家，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请求加急成分分析，明早要结果。
就在她准备返程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未知。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别碰白溪的地，水深，会硌了你的牙。”
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几秒后，直接按下了删除键。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向上级汇报。
恐吓，是弱者最后的武器，这恰好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她从随身的勘查包里取出一个物证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预制板的残片装了进去，然后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下了一行字：
证据 001。
风暴尚未掀起，但猎物已经嗅到了危险，开始龇牙了。
她将证物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向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浸染了整个天空，远处的镇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温暖而宁静。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
手机被她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市交通局的反馈来了，那座危桥的备案资料，果然有问题。
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在发展。
她拿起手机，却没有回复，而是直接设置了一个闹钟。
屏幕上显示着刺目的红色数字：06:30。
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在王建国他们准备好新的表演之前，她必须去一个地方。
一个既在地图上，又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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