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比平日多添了两道菜,都是我爱吃的。
六叔夹了一箸西芹百合放到我碟中,“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含糊应了一声:“嗯。”
直到一顿饭将尽,我才抬起头。
“祖父,六叔,”我顿了顿,“我想……这两日就回西鲁。”
祖父抬头了然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六叔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调侃,他慢悠悠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拖长了声音:
“好——”
这一个字,被他拖得百转千回。
我脸上有些热,低头继续扒饭,不去看他。
祖父慢条斯理地喝他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我明明瞧见他嘴角弯了一弯。
我脸上越发的烫,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便慌忙起身告退。
夜风有些凉,我拢了拢披风,穿过长长的廊庑,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心里头乱糟糟的,说不上是踏实还是不安。
“回西鲁”这话说出来容易,可真回去了,又有些说不清的忐忑,见了贺楚要说什么?是继续冷着他,还是……?
我不知道。
直到走到寝殿门前,我才发觉大木、小木不知去了哪里,廊下静悄悄的,只余一盏孤零零的宫灯。
我伸手推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而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形,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屋中央,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是贺楚。
我愣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扉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清俊的眉眼,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我,目光沉沉的,像藏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而我,站在门槛上,一步之遥,竟也迈不进去。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月光,静静地望着彼此。
那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眼底的青痕、还有那件风尘仆仆的玄色衣袍——不知是连夜赶了多少路,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想开口,想说点什么,问他怎么来了,问他什么时候到的,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却先一步热了,泪水滚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分明想好了要好好谈、好好说,分明觉得自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他。
可一见到他,一见到他站在这里等我,那些拼命压着的委屈、还有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动了,几乎是在我眨眼之间,他已经到了面前。
然后我被拥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他袍子上沾着寒气和风尘,可那怀抱的力道却是滚烫的。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手臂收得很紧,箍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像是怕我会跑掉似的。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袍一下一下,快得有些乱。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夜风把我的发丝拂到他脸上,他没有动,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禾禾。”
他只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便顿住了,那声音里带着太多东西——疲惫、歉疚、还有一点颤抖。
我没有应声,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我感觉到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我错了。”
我设想过无数次他认错的场景,想过他要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为自己开脱,我甚至想过,如果他敢拿“为你好”当借口,我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他什么借口都没有说。
就只说了三个字。
我错了。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和辩解。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梗着的东西,好像被这短短三个字,轻轻撬动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哭了很久,久到月亮悄悄爬上中天,久到我哭得有些累了,泪水慢慢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一直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我,掌心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那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人心口发软。
我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此刻却红红的,像是也忍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我开口,声音还有些闷。
“那日,藏锋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
“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追你,又怕你还在气头上,见了面反而让你更生气,不追,又坐不住。”
“批折子的时候,提笔便忘了下句,满纸都是你的名字;夜里躺下,被褥上还留着你惯用的檀香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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