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西鲁王宫时,正是午后日光最暖的时辰。
宫人们早已候在阶下,见我们下车,齐刷刷行礼,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竟也有了家的味道。
回来后日子照旧。
我没有追问他那些事,有些心结,他自己得慢慢解,我催不得,也替不得。
我能做的,只是把我自己的日子过好。
“边市女红作坊”又新开了两处,一处设在西边的永宁镇,这地挨着大都不远,我亲自去看过,教习的嬷嬷是我娘从南平派来的老人,手艺细致,脾气也好。
去学的女子越来越多,有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有三四十岁的妇人,她们坐在廊下低头绣花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驿路学堂”也添了三个蒙师。那日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一群孩子念《千字文》,童声琅琅的,从破旧的学堂里飘出来,飘过驿道,飘进往来商旅的耳朵里。
有个路过的商人停下来听了半晌,临走时往学堂门边的木箱里塞了一把碎银。
至于贺楚——每日依旧忙于朝政,商路的细则还在磨合,户部、工部的官员进进出出,御书房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我没问他还会不会去找藏锋开方子,他也从没提过。
商路推行得比预想中更顺。
户部的账册上,税银的数字一天天往上跳,工部那边忙着拓路修驿,忙得脚不点地,脸上却都带着笑。
朝堂上,夸赞声渐渐多了起来,中立派官员递折子时,语气比从前热络三分,连姆阁老那边的人,议及商路之事时,也不再明着唱反调。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我渐渐发现,贺楚夜里回寝殿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我已睡过一觉,迷糊间才感觉他轻轻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御书房彻夜不散的烛火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揽住我,把脸埋进我发间,一动不动。
有一回,他以为我睡沉了,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压着的东西太重,重得让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再也没能睡着。
我开始留意他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
“兀鹫部最近不安分。”有一日他用膳时随口提了一句,见我看他,便收了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吃吧。”
我暗地里派大木出去打探消息,没过几日,大木悄悄告诉我,西边的“兀鹫部”边境已经闹了好几回——商队被劫,驿卒被杀,有几个小村落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
报上来的折子,都说是有流匪作乱,可流匪哪有那么精准的刀法,哪有那么清楚商队路线的本事?
“我怀疑兀鹫部的人干的。”大木压低声音,“穿着便服,装作马匪,抢完就跑。”
我蹙眉:“朝廷那边可有动静?”
大木摇摇头:“折子递上去了,国君那边还没信儿。”
我心里微微一沉——这不像是贺楚的作风,难道这中间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这一夜,贺楚回来得格外晚,我醒着等他,见他推门进来时,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倦色。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姆阁老今日在朝上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兀鹫部的骚扰,是因为商路激怒了草原各部,是我操之过急,才惹来这些祸患。”
我心头一紧:“他这是倒打一耙——”
“我知道。”贺楚握住我的手,掌心有些凉,“可他说得漂亮,听进去的人多。”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兀鹫部的骚扰,不是偶然,每一次劫掠都精准地落在商路的关键节点,仿佛是有人在暗处替他们指路。
而朝堂之上,每一次我想要增兵边关、清剿匪患,姆阁老那边的人便会站出来,用各种理由轻轻按下。
“大动干戈,恐扰民。”
“边关将卒足以应对,何必劳师动众。”
“陛下新政方起,当以稳为主。”
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拖住我的手脚。
而那个在边境越来越猖獗的“兀鹫部”,正借着这被拖住的时间,一日日壮大。
水面下的暗涌,越来越汹涌了,而朝堂之上,有人正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替那些汹涌打着掩护。”
我望着贺楚疲惫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有些话不必说透——他比我更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贺楚回来得比往常早些,我正伏在小几上看女红作坊新送来的绣样,听见脚步声抬头,却见他眉心拧的紧紧的。
“怎么了?”我放下绣样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封折子。
我展开来看,越看心越沉。
折子上说的是三日前,一支从西丹返程的西鲁商队在距米仓道口关隘八十里处遭遇伏击,三十七人的队伍,只逃回来九个,货物尽失,尸首散落山间,连收殓都收殓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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