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之后，宋少轩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连几日窝在家里，连各处送来的账都懒得去查。
老谭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是每日按时把饭菜送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便悄无声息地退开。
那些日子，宋少轩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风景发呆。奉天之行的一幕幕在脑子里转了又转。
直到第四日上头，他才觉着自己想明白了，便收拾了一番，去了常去的那家大酒楼打打牙祭。
酒楼里还是老样子，跑堂的见他进来，满脸堆笑地往上引。才上二楼，便迎面撞见几个熟人。
几句寒暄过后，宋少轩被拉着进了雅间。直到落了座，茶斟上，他才晓得这顿饭的由头，原来是方家良要离开京城了。
宋少轩愣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半晌才问出一句：“老师，您在京里教学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南方？”
方家良放下茶盏，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思潮这上头，北方不及南方。”
他转回目光，看向在座几位，“李先生刚在京城成立了苏维埃小组，陈先生也在操办当中。按理正常宣扬思想，只要不是反政府，都让自由宣传。可现在呢？”
方家良有些愤愤不平，“京城的宣传处处受着节制，连多说几句都要掂量掂量。沪市那边倒好，报纸都办起来了，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发。”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热切，“中山先生也准备离开沪市，南下赴粤。我想跟着去看看，去感受一番。”
他望着宋少轩，目光里有一种精神饱满的亮光：“甘雨，我琢磨了许久。华夏要走的新路，怕是就在南方。”
宋少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看着他问道，“那……丫头跟您一起去？”
方家良微微摇头：“她有身孕了，跟我去南边不方便。”
他看了宋少轩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是托付，也是信任，“我托了林公子，请他替我照看一二。等到了那边，看清了形势，再做打算。我知道你或许不放心，不知道你家……方不方便……”
宋少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沉声道：“老师，您可想清楚了。就算到了南边，这事儿也不是能公开搞的。”他声音里多了些恳切，“您得考虑清楚，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方家良微微颔首，不再多辩。他晓得宋少轩是一片好意，这份心他领了，“甘雨，人这一辈子，总该有点理想撑着，不是吗？这路我追了十来年了。我总觉着咱们华夏总得有一条能走得通的正道。中山先生屡败屡战，十次跌倒仍能负重前行，我这点难处，又凭什么低头？”
坐在一旁的友人见状，叹了口气，开口道：“唉，甘雨，你别怪方老师。他这人你还不明白？心里头装着太多事了。那些事压着，搁谁身上都睡不踏实。”
友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下去：“您瞧瞧，咱盼了这么些年，盼出什么名堂来了没有？靳某人二次组阁，倒是提了四条政治主张。”
他掰着指头数，“一要促进南北议和，二要裁兵，三要整饬纲纪，四要整理财政。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可您看看，这四条哪一条落到实处了？”
他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您再看看他干了些什么？口号喊得震天响，底下该干嘛还干嘛。他的所作所为，哪是治国安民，分明是……”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宋少轩缓缓点了点头，他沉默着，并没接话。在这个年头，提这四条，本就是白日做梦。真能办成其中一条，那都是泼天的大功劳。可问题是，说这话的人，他自己信不信？靳某人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靳某人带过兵，他心里明镜似的。在这政坛上混，手里没兵，站都站不稳。”有人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怒骂道。
“段帅那几年吃过的苦头，他可都看在眼里了。嘴上喊着裁军，喊得比谁都响，背地里呢？一路把他那弟弟从团长提溜到司令官，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这种人说的话，哪个傻子会信？”
“确实如此。”另一人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他呼吁南北议和，表面上一片赤诚，暗地里却接济饷械，支持桂系陆将军跟中山先生作对。天底下又不都是瞎子，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谁看不穿？”
方家良沉声道：“我看他的野心，远不止这些。他想要各省军阀别再扣留国税，全部交给他内阁统一分配；还想着限制各地招兵买马、克扣军饷那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这是要把财权、兵权一点点收拢到自己手里。图谋太大。”
“图谋再大，也得有人买账。”一位在要害部门供职的老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瞧着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那点心思，以为别人瞧不出来？他四弟这几天可就在京城呢，等着瞧，总得闹上一场。”
宋少轩听了这话，脑中念头一转，便明白了。老友说的“四弟”，正是直隶总督曹大人。此番进京，怕是为了军费分配不均的事来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已然生出了新的盘算。这世道，乱局必定还会继续，可乱世方出英雄，有些事，终究还是要做的。如今这局面，做事固然艰难，却也并非真的走投无路。
也就在这一时期，沪上有个年轻人，跟着自家大哥合伙开了一间小公司，一头扎进了沪市证券交易所里做起了买卖。
没想到，他倒做得风生水起，着实赚了不少银钱。后来，大哥陈先生将他引荐给中山先生，他那时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此时的他正是顺风顺水，志得意满。只是他不知道，要不了多久，沪市证券市场便会彻底崩盘。
这里本就是一群西洋冒险家搭起来的韭菜园，自打“鱿鱼”势力渗入，此地早已不是正经市场，而是一座赤裸裸的赌场。
到了那时，他恐怕也只能茫然叹一句：“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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