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过,冬天又来了。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来得晚一些,但来得更猛。第一场雪就是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庄子说这是“大雪封门”,意思是从现在开始,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出门也干不了什么。
顾小兰今年提前做了准备,秋收一完就开始囤东西。柴火堆了满满一院子,粮食装了满满一仓库,菜干、肉干、腊肉挂满了屋檐下。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满意地说:“今年饿不着了。”赵远蹲在旁边劈柴,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叉着腰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没敢说。
庄子今年添了一样新东西——手炉。陶制的,里面放炭火,抱在手里暖烘烘的。林默涵做的,他研究了很久,试了好几窑才成功。庄子抱着手炉躺在椅子上,三只猫趴在他身上,一人三猫,谁也不动。顾小兰说他们像一尊雕像,庄子没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远今年也有了一样新东西——顾小兰织的围巾。柳青妍教她织的,学了好几天,拆了织织了拆,最后织出来的围巾还是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赵远天天围着,顾小兰说不好看别围了,他说暖和。暖和是真的,但更真的原因两个人都知道,谁也没说破。
冬天没事干,大家就围在火堆旁聊天。今年赵远话多了不少,敢在众人面前说自己的事了。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爸爸是工人,妈妈是老师,奶奶在农村。每年暑假他都回奶奶家,跟着爷爷下地干活,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爷爷教他认北斗七星,教了好久他才记住。
顾小兰问他还想家吗。赵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回不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一提就难受。庄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想就想。想了又不犯法。”赵远笑了,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喝完发现碗里的酒不知什么时候被顾小兰换成了水。他转头看她,她假装在看火堆,耳朵尖却红红的。那天晚上赵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有心事,是太高兴了,高兴得睡不着。美乐趴在他枕头边呼噜呼噜的,他摸着它的背,小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雪下到第三天夜里,忽然起了风。不是平时那种轻轻吹过竹林的风,是那种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哨音的、能把树枝折断的狂风。风拍打着窗户纸,发出砰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地敲门。茅屋被吹得嘎吱嘎吱响,房顶上的茅草被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
顾小兰从被窝里探出头,缩了一下脖子。“好冷。”
赵远也醒了,他起身走到窗户边,用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窗纸。窗纸已经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手。他用手掌堵住那个洞,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顾小兰从床上下来,抱着被子走到他旁边,把被子披在他身上,自己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干嘛?不睡了?”
赵远说:“窗纸破了,风进来了。不堵上,明天屋里全是雪。”
顾小兰看了看那个破洞,又看了看赵远的手。他的手背冻得发红,手心的伤疤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狰狞。她伸手摸了摸那些伤疤,赵远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还疼吗?”她问。赵远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疤还在,难看。
“不难看。”顾小兰说,声音轻轻的,“一点都不难看。”
赵远低下头看着缩在被子下面的顾小兰。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火堆的光、窗外的雪光,还有他的脸。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风在外面呜呜地叫,雪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赵远的手背上,落在顾小兰的头发上,一点一点,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美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们脚边蹲下,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说:你们俩别站着了,冷。
赵远笑了。他把顾小兰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推到火堆旁边,自己去找东西堵窗户。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旧布,是柳青妍织布裁下来的边角料,不大,但够用。他把布按在窗纸破洞上,用浆糊粘住边缘,又用手压了压,确保粘牢了才松手。风再也灌不进来了,屋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顾小兰趴在被子堆里,看着赵远忙活,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都会。”
赵远说:“不会的多了。”
“那你学。”
赵远转头看着她,她趴在被子上的样子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笑。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后半夜风小了,雪还在下,但已经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了,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赵远没有回去睡,他坐在火堆旁边添柴,顾小兰裹着被子躺在他旁边,头枕在他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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