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第十天傍晚，可算看见九原郡的长城了。
远远望过去，那道横在群山中间的老土城墙，跟条累趴下的黄龙似的瘫在暮色里。
城墙上插着的秦字大旗，哗啦啦被风吹得乱响，旗子边儿都磨毛了。
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路上碰见的老百姓越来越少，最后十里地，干脆连个鬼影都瞅不着了。
路边的田全荒着，杂草蹿得半人高，几间破土屋门窗大敞四开，里头空得能跑马，灶台上灰都落老厚。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儿。
不是尸臭，也不是血腥，更像是啥玩意儿烂了好多年又被雨水泡馊了的霉味。
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闻久了脑仁儿发晕。
“都精神点儿！”嬴昭下了令。
队伍速度慢下来，打头的黑龙卫举起重弩，机关铜人眼里的红光滋啦闪得更亮了。
到了长城脚底下，关门关得死死的。
城楼上探出几个守军的脑袋，看见黑压压的队伍吓了一跳，等认出黑龙卫那身行头和嬴昭的旗号，才松了口气。
“是九皇子！快开城门！”
厚重的大木门嘎吱嘎吱慢悠悠推开，声儿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嬴昭骑马进了城。
一进来，心就往下沉。
长城里头的营地，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罐子。
兵士们三三两两凑一块儿，没一个吱声的，眼神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包扎的破布渗着暗红色的血。
营房犄角旮旯堆着几十具拿草席盖着的尸首，草席不够长，露出几只穿破皮靴的脚。
“殿下！”
一个洪亮但哑得厉害的声音传过来。
蒙恬从主帐里快步走出来。
这位北境统帅，嬴昭印象里是个铁塔般的壮汉，可眼前这位，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眼睛里血丝密布，脸上胡子拉碴，铠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点子。
“蒙将军。”嬴昭下了马。
蒙恬单膝跪地：“末将蒙恬，恭迎殿下！”
“起来说话。”嬴昭扶起他，“现在啥情况？”
蒙恬深吸一口气，声儿沉甸甸的：“比信里写的，更糟心。”
他引着嬴昭往主帐走，一边走一边叨咕。
“灰雾现在离长城不到三十里了，每天往前拱十五里，比之前快了一半。
雾里头那些怪物，最开始只有半人半兽那路货色，现在花样多了。
有房子那么大的蜘蛛，腿跟长矛似的。
有在天上扑棱的骨头鸟，翅膀一扇就是一股毒风。
还有能钻地的，悄没声从土里冒出来，专咬人脚后跟……”
主帐里点着油灯，昏暗暗的。
墙上挂了张糙了吧唧的地图，长城北边那片地被用炭笔画了一大片黑影，黑影边儿还在不停往南边蔓延。
“死伤呢？”嬴昭问。
蒙恬沉默了好几秒。
“守军战死两千三百多，重伤一千出头，轻伤的数不过来。
关键是，那些重伤的，伤口发黑、溃烂，军医没辙，只能锯胳膊锯腿。
可锯完了人也活不长，跟精气被抽干了似的，几天就……”
他没往下说。
嬴昭走到地图前，盯着那片黑影：“灰雾的脾性，摸清没？”
“怕火，怕雷。”蒙恬说，“普通刀箭基本白给，砍断了胳膊腿，它还能自己接上。
只有烧成灰，或者用雷劈，才能彻底弄死。
可雾里有股吸力，火在雾里烧不旺，雷符的劲儿也打折扣。”
正说着，帐外传来个小年轻激动的声音：“爹！”
蒙恬浑身一颤，扭头看去。
蒙恬（小）站在帐门口，眼睛发亮，想冲进来又不敢，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武院学生蒙恬，随九皇子殿下来报到！”
蒙恬盯着儿子瞅了好一会儿，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抱得特别使劲，蒙恬（小）差点没喘上气。
“长个儿了。”蒙恬松开他，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结实了。”
“爹，你瘦多了。”蒙恬（小）眼眶发红。
“瘦点儿好，跑得快。”蒙恬笑了笑，转向嬴昭，“殿下，犬子年纪小，您多担待。”
嬴昭点头：“他在武院不赖。”
蒙恬又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有骄傲，有担心，更多是舍不得。
但他没多说，转身回到地图前：“殿下打算咋整？”
“明儿个，我先带小队去灰雾边儿上探探。”嬴昭说，“摸清底细，再定主意。”
“末将陪您去！”
“不，你守长城。”嬴昭摇头，“你是北境主心骨，不能轻易冒险。
再说了，万一灰雾突然加速冲过来，长城得有你坐镇。”
蒙恬还想争，嬴昭抬手打断。
“这是军令。”
“诺。”
当天晚上，长城营地给北征军安排了住处。
条件简陋，大通铺，十几号人挤一屋。
可没人抱怨。
比起外头那些睡城墙根儿的守军，这已经算天堂了。
嬴昭没睡。
他爬上城墙，站在垛口后头，往北边瞅。
夜色浓得化不开，可北边的天，明显比别处更暗。
不是乌云那种暗，像是蒙了层厚厚的灰布，透不出一点儿星光。
灵瞳一开。
视野里，那片灰暗地儿弥漫着浓稠的、黏糊糊的负面气息：
死气、怨念、疯狂、绝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又冰冷的念头。
那念头在睡觉，可随时能醒过来。
“殿下。”
少司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黎姜披着厚斗篷，让夏无且搀着也上了城墙。
俩人的脸在月光底下更白了，可眼睛亮晶晶的。
“你俩咋上来了？”嬴昭皱起眉，“夏太医，不是让她俩多歇着吗？”
“躺不住。”黎姜轻声说，“感觉，那边有东西在叫我们。”
“叫你们？”
“不是出声儿叫。”少司命解释，“是某种共鸣。
灰雾里的死气越浓，我们对生命之力的感应就越清楚。
就像黑屋里，一点火星子特别扎眼。”
嬴昭琢磨了一下。
“明儿个去探路，我们能跟着吗？”黎姜问。
“不行。”嬴昭说得斩钉截铁，“你俩现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等我们摸清门道，需要你们出手的时候，自然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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