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七月,船队已驶入那片被称为“赤道无风带”的诡谲海域。
天空是一种灼目的、近乎白垩的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牢牢钉在穹顶中央,毫不留情地向海面倾泻着无尽的光与热。“乘风号”的柚木甲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会感到一阵刺痛。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以往浩荡的信风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帆布软绵绵地垂挂着,偶尔才懒洋洋地鼓动一下,发出无精打采的噗噗声。
海面平静得异样,像一块无边无际、微微起伏的深蓝色绸缎,光滑得映不出完整的倒影,只在极远处蒸腾起摇曳的、水汽扭曲的光晕。这死寂的平静比狂暴的风浪更折磨人。没有风,船速便慢得令人心焦,每日的航程计量总是让人沮丧。暑热与停滞,正一点点消磨着船员的体力与士气。
水手们大多只穿着一条及膝的麻布短裤,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不是滴落,而是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顺着肌肉的沟壑蜿蜒而下,在甲板上留下深色的、迅速又被蒸干的痕迹。许多人脖颈、肩背处都起了细密的痱子,在盐分和摩擦下又痛又痒。淡水被严格配给,尽管出发前陆子铭力排众议,坚持在每个货舱夹层都增设了额外的水柜,但在这般酷热消耗下,节约仍是第一要务。
“破浪号”上午有个年轻水手中了暑,被用小艇紧急送到“乘风号”上——只有旗舰配备了随船医士。那年轻人口唇青紫,浑身抽搐的模样,给原本沉闷的船队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子铭站在尾楼檐下有限的阴凉处,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滑腻,全是手汗。他举起它,试图观察远方海平面的细微变化。然而,镜片刚一凑近眼前,视野便是一片模糊的白雾——镜片内部凝结了水汽。这是远航途中遇到的新难题,船舱内外巨大的温差与无处不在的潮湿,让这些来自格物学堂玻璃工坊的“精贵物件”频频失效。他懊恼地放下望远镜,用棉布内衬的软袋仔细擦拭。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擦拭了。
“总领队,”大副王镇海走了过来。这个四十多岁、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的老海狗,此刻声音也带着被暑气蒸腾过的嘶哑,“再这么漂下去不是办法。人心要散,淡水也耗不起。是不是……考虑一下划桨?”他指了指船舷两侧那两排巨大的、平时收起的船桨孔洞。启用人力划桨是最后的手段,对体力消耗极大,但在无风时确是无奈的选择。
陆子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日月旗,又望了望死寂的海面,最后目光落在甲板上那些疲惫却依然在坚持擦拭火炮、整理缆绳的水手身上。他们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但眼神里还撑着那口气。
“再等等,”陆子铭沉声道,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传令各船,午时最热的一个时辰,除了望哨外,全员可至底舱阴凉处轮换休息。淡水配给今日每人多增半碗。告诉兄弟们,熬过这片‘鬼域’,前方必有转机。”
王镇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子铭沉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抱拳:“遵命!”他转身,用那嘶哑却依然能穿透甲板嘈杂的嗓门,将命令吼了出去。甲板上响起一阵轻微的、带着感激的骚动。
命令传达后不久,沈墨璃从通往底舱的楼梯走了上来。她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的航海常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极轻薄的白色亚麻长衫用以防晒,头上戴着宽边竹笠,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即便如此,暴露在外的额角与手背肤色,也已比离港时深了不少,是一种健康的蜜色。她手里拿着几张新绘制的海图,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底舱测绘室也闷热如蒸笼,”她走到陆子铭身边,将海图在相对阴凉的船舷护板上小心摊开,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有些发闷,却清晰,“但比起甲板,总算没有直晒。这是根据这几日星象测量和船速估算修正的航线。”
陆子铭凑过去看。海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海岸线、岛屿、水深标记、洋流推测箭头一应俱全,一些关键位置旁还有娟秀的小字注释。其中一处,被朱砂笔格外圈了出来。
“你看这里,”沈墨璃的指尖点在那朱红圈上,“按先父当年那份残缺笔记的记载,以及我从几位老火长口中交叉印证的信息,进入马六甲海峡前,这片海域外围,应有一个醒目的天然航标,因其色泽特异,被过往华人海商称为‘白沙礁’。笔记上说,此地水色由深蓝转为碧绿,水下多白沙浅滩,退潮时或有沙洲露出水面。”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蒸腾的热浪,投向海图所指引的远方:“若能找到它,不仅意味着我们航线基本正确,驶入了大陆架边缘,更意味着……”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意味着我们先人的足迹,确实曾抵于此。”
这个消息,对于此刻被酷热和停滞压抑的船队来说,无疑是一针强心剂。陆子铭立即精神一振:“大概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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