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伯被带回大理寺之后,狄仁杰把他安置在后院一间空房里。房间不大,有床有桌有窗,窗外就是苏无名养金鱼的石缸。赵铁头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又找了件干净的旧袍子给他换上。哑伯坐在床沿上,两只断了指节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外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金鱼,看了很久。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记录供词用的纸笔摆在桌上,自己在哑伯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问案,而是先倒了两碗热茶,一碗推到哑伯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哑伯低头看了看茶碗,没有伸手。
“你不想喝,就不喝。”狄仁杰放下茶碗,“我们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你叫什么名字?不着急,我问你答,你用手指在桌上划就行。你的手指断了,可掌心还在。能划出形状的,我就看得懂。”
哑伯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用掌根在桌面上颤颤巍巍地划了两个字。笔画歪扭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狄仁杰还是看懂了——陈四。
“陈四。你是槐安坊本地人?”
他点头。
“建坊之前就住在那里?”
又点头。
“郑安批地的时候,占了你的地?”
他忽然不点头了。他把那只断了所有指节的右手缩回袖子里,低下头,双肩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用掌根在桌上又划了几个字:“地。我爹留下的。三亩。他不给钱。”
李元芳站在门口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郑安征你的地,一分钱没给?”
哑伯抬起头,嘴角那道旧刀疤抽动了一下。他在桌上划了两个字,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在发抖:“牛。我家的牛。也牵走了。我娘去要牛。他把我娘打了一顿。我娘回家躺了半个月,死了。”
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金鱼吐水泡的声音。狄仁杰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
“你去找郑安理论过?”
哑伯在桌上划了个“去”字,又划了“府衙”。他用掌根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三下——那是击鼓鸣冤的手势。
“你去了府衙。击了鼓。有人理你吗?”
他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那双断了所有指节的手。
“郑安让人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了你的手指。”
哑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短极淡,嘴角那道刀疤只是微微一扯就收住了。他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比了个写字的姿势,然后在桌上划了“上告”,又划了“大理寺”,最后划了一个“又”字——他又被截住了。这次不是割舌头,是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扔进了暗渠。他在暗渠里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全是黑的,水没过膝盖,头顶的井口被石板压死了,什么光都没有。他喊不了救命,没有手指可以攀爬,只能摸黑沿着渠壁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间废弃的暗室。他在里面找到了干草,找到了老鼠,找到了一盏油灯和半罐灯油。他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很多年,每隔几天就爬到井口下面听上面的声音。他听到过巡街差役的脚步声,听到过小孩子在井边跳绳的唱歌声,听到过郑安从槐井巷经过时轿夫的吆喝声。他听到郑安的声音就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恨到牙齿打颤,恨到只能用头撞墙,撞得额头全是血痂。
李元芳声音发紧:“你就这么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
哑伯在桌上划了一个数字。三十七。他已经算不清年份了,只记得他一家老小加上被郑安害死的邻居一共三十七口。他每天在墙上刻一道痕,刻够一个“正”字就从头再来,用三十七道痕来计算时间——那是他记得的唯一数字,每刻完一个轮回,就在石壁上画一个圈,等有一天能从这暗渠里出去,替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在桌上又划了几个字:“韩翃来。他给我凿子。我说我想杀郑安。他说你等。他替你杀。我说我不能白等。他说你要是不想白等,就替我做一件事——等塔灯亮的时候,把槐井巷的人全带下来。我说带下来干什么。他说你不用管。大理寺的人看见人不见了,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把凿子给他们,他们就知道怎么收尾了。”
狄仁杰放下茶碗。“塔灯是什么?”
哑伯用掌根在桌上划了一座塔的形状,又在塔顶划了一盏灯笼。韩翃在骊山上清寺的树上刻的那座塔,塔灯亮的那天,就是郑安死的那天。郑安死在渭河边老槐树上的那个晚上,韩翃在上清寺那间偏房的油灯里添满了灯油,把灯芯挑得极高,火苗笔直如柱。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灭。哑伯从井口爬出来看见那盏灯亮着,就知道郑安死了。他回到暗渠里拿起凿子,只一凿下去就把敲了多年的铁闸捅穿了。
“郑安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下去?”
哑伯在桌上划了两个字——“看见。”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字——“官。”
“你要官府看见那条暗渠。看见郑安做过什么。你把三十七个人带下去,不是要杀他们——是要逼我下去找你。”
哑伯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被迫压抑的抽动,而是嘴角那道旧刀疤舒展开来,把整张脸都扯歪了,浑浊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眼泪顺着皱纹淌进花白的胡子里。他伸出那只断了所有指节的右手,在桌上划了最后几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碑——“你来了。渠通了。我爹我娘能闭眼了。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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