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山将两件法宝收入储物戒中,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得回去了。澹台煌虽在养伤,但每日都要召我过去问话,若去得迟了恐会引他起疑。”
他顿了顿,看着孟川,语气难得轻松了几分。
“你也切记小心,别被圣教之人阴了,那我可就成了无根之木。”
孟山刚要转身离去,孟川忽然开口。
“等等。”
那声音很轻,像是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点尾音还不甘心地悬在空气中。
孟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见孟川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眉头不自觉地拧着,眼神却不像平日里那般沉静果决。
那目光里有迟疑,有纠结,还有一种极少在这张面孔上出现的、近乎脆弱的犹豫。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目光微微偏向一旁,像是想将这个问题重新咽回去,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孟川沉默了几息,又尝试了一次,喉结上下滚动,却仍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可笑,面对何足道那等触摸到法则门槛的老怪物时不曾犹豫。
面对域外邪魔那等阴邪至极的妖物时不曾退缩,如今只是问一句话,却比拔剑迎敌还要艰难。
孟山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是孟川以自身分魂炼成的身外化身,拥有孟川全部的记忆与情感。
他知道孟川想问什么。
这些年他在圣教潜伏,见过孟溪许多次。
在教主的洞府中,在议事大殿上,在据点廊道里擦肩而过。
每一次见到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他都会想起本体记忆深处那个瘦骨嶙峋却总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弟弟嘴里的少女。
这两个形象实在太过割裂,以至于他每次见到孟溪时,都需要刻意压下那份只属于孟川的回忆,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扮演好一个忠诚追随者的角色上。
“她…”
孟川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不习惯的滞涩。
“阿姐…孟溪,她近来如何?”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已经太久没有在人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这些年来他将这份牵挂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触碰。
但今日与孟山见面,话都说到了圣教,他再也压不住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念头。
他知道孟山一定会见到她。
潜伏在澹台煌身边这么多年,圣教高层就那么几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刚才一直忍着,没有开口询问。
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听到好消息。
好消息意味着她在圣教过得很好,而她在圣教过得很好,便意味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孟山看着孟川。
他看见这个在元婴巅峰修士面前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本体,此刻却为了问一句话而踌躇了这么久。
“她很好。修为已恢复到元婴中期,最近正在闭关,想来要冲击元婴后期,九阴渊砂大阵在她手中虽只能发挥三成威能,却已足以让寻常元婴巅峰不敢小觑。教主也对她颇为倚重,四大圣使对她恭敬无比。在圣教,她过得并不差。”
孟川听完,微微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揪心了几分。
这份好,恰恰建立在她离他越来越远的基础之上。
他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他记得小时候,那时他还很小,父母双亡,他和阿姐在饥荒之年相依为命,那时饿殍遍野,阿姐每日将找到的吃食都让给他,自己饿得皮包骨头。
后来她将他卖入林家做杂役,可孟川从未怨过她。
若是不这样做,两个人都得饿死。
她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那时他不知道阿姐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不知道她就是两千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圣教圣女,更不知道有朝一日,两人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孟川是中州鬼谷的内门长老,阿姐是圣教的圣女,中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原则对立。
圣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迎回古圣教,重现往日荣光。
而孟川做不到心如顽石,坐视亿万生灵沦为牲畜。
孟川还是当年的孟川,阿姐也还是当年的阿姐,但两人似乎都已经回不去了。
“她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刚出口,他便意识自己多余询问。
孟溪心思细腻,绝不会轻易在人前提及自己的情感,孟山更是无从得知。
孟山将孟川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是分身,是影子,是那个最了解孟川却从不干涉孟川选择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缓了几分,像是在宽慰一个明知答案却仍旧放不下的旧友。
“我虽不知她心中是否还记得你,但我看得出,她与教主不同。教主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行事,却总在尽可能保全无辜之人的性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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