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八年四月二十一,寅时三刻,偃师。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被无数火把与移动的炬龙撕碎。大地在颤抖,不是因为地龙翻身,而是因为无数马蹄、脚步、车轮碾过时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轰鸣。朱温的主力,那支真正凝聚了汴梁政权数年来征战精华、挟裹着梁王本人冲天怒火与急迫焦灼的最后王牌,终于拔营而起,离开了已盘踞多日的偃师大营,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向着西面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出庞大轮廓的坚城——洛阳,缓缓压去。
中军,玄色“梁”字王旗与“天下兵马大元帅”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朱温一身乌金明光铠,外罩猩红织金蟠龙纹战袍,胯下乌骓马,按剑而立。他面色沉静,双目微眯,遥望着洛阳方向,瞳孔深处却似有熔岩流淌。淮南杨行密蠢蠢欲动的消息,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耐心。沙陀李存勖在河北的凌厉一击,更是将他原以为稳固的后院搅得鸡犬不宁。他耗不起了,一天都耗不起了。庞师古的“疲敌”之策虽稳妥,却太慢。他需要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需要尽快碾碎洛阳城头那面刺眼的昭义军旗,需要用李铁崖的人头和昭义军的鲜血,来震慑四方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来稳固自己那因多线受敌而开始动摇的霸业根基。
“传令,”朱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穿透了行军队伍的喧嚣,“庞师古所部,即刻起归入中军序列,由本王亲自节制。着其前锋兵马,加强攻势,今日午时之前,某要看到洛阳东门外的护城河,被尸体和土石填平一段!”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敬翔、李振。”
“臣在。”两位谋士策马上前。
“你二人随中军行动。敬翔,细作之事,加紧迫促。李振,粮草军械转运,不得有误,尤其是炮车、巢车、云梯,必须如期运抵城下。告诉庞师古,把他那些宝贝炮车,都给某推到最前面去!某倒要看看,是洛阳的城墙硬,还是某汴梁的炮石硬!”
“遵命!”
朱温不再多言,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迈开步伐。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铁甲洪流。刀枪如林,反射着初升朝阳冰冷的光。骑兵、步兵、弩手、工兵、炮兵……各色兵种井然有序,沉默前行,只有铠甲碰撞与脚步闷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向着洛阳席卷而去。这支军队,是朱温压箱底的本钱,其中不乏追随他起家的宣武旧部,百战余生的“厅子都”精锐,以及从诸镇抽调来的善战之师。他们或许疲惫,或许对连年征战心生厌倦,但在朱温积威与严酷军法之下,依旧是一架高效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当汴梁主力开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洛阳城时,整座城池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致。城头了望的士卒,能清晰地看到东方地平线上,那不同于往日庞师古所部的、更加厚重、更加漫无边际的烟尘,如同吞噬天地的沙暴,缓缓逼近。战鼓声、号角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压迫感,穿透了数十里的距离,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头。
“终于……来了。” 北门城楼,李铁崖按着冰凉的垛墙,双目凝视着东方。晨风拂动他的鬓发,坚毅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跳跃着灼热的战意。“传令,四门戒严,按甲字预案,各就各位。炮位、弩台、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再检查一遍。告诉将士们,报国杀贼,正在今日!”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在洛阳城头次第响起,回应着远方汴梁军的战鼓。城墙上,早已严阵以待的昭义军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刀枪。民夫们沉默而迅速地将更多的守城器械搬运到位。军官们沉稳的呼喝声,在紧张的气氛中传递着力量。经历过河阳、怀州血战,经历过邙山伏击,也经历过这十几日袭扰磨砺的昭义军,如同一张缓缓拉满的强弓,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临近午时,汴梁军前锋,在庞师古的亲自督战下,对洛阳东门、北门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佯攻。这一次,不再是虚张声势。数以百计的炮车(大多是轻型炮,用于压制和破坏)被推至阵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绞盘声,斗大的石弹、燃烧的火罐,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洛阳城墙!砖石碎裂,木屑横飞,城楼起火,烟柱升腾。紧接着,扛着土袋、柴捆的汴梁步卒,在重盾和弓弩的掩护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不顾城头如雨而下的箭矢,疯狂地将填充物抛入河中。箭矢钉在盾牌上、扎入人体内的闷响,伤者的惨嚎,将官的怒吼,与炮石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攻城战最血腥的前奏。
昭义军守将王琨坐镇东门,指挥若定。他早已料到敌军会填河,预先准备好的火箭、火油罐如雨点般砸向汴梁军的填河队伍,更组织了神射手,专门狙杀挥舞旗帜指挥的敌军军官。护城河畔,很快伏尸累累,河水被染成暗红。但汴梁军人数占优,在严酷的军法驱赶下,一波倒下,一波又上,竟真的在箭雨与火焰中,用尸体和土石,在东门外硬生生填出了数条狭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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