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宇峥震住了！
他当然知道姥爷邵振轩当年是为了反抗封建包办婚姻，才毅然带着心爱的姥姥——那位有满清贵族血统、正在欧洲留学的小姐——私奔远走海外求学的。
这段往事在家族里并非秘密，甚至带着某种传奇色彩。
姥爷和姥姥后来在抗战烽火中义无反顾地回国，在那些峥嵘岁月里相濡以沫、相互扶持，感情深厚，一直是雷宇峥内心深处最为钦羡的婚姻典范。他一直认为，姥爷是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情而反抗旧式安排，虽然方式激烈，但情有可原，甚至颇有勇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被姥爷毅然“反抗”、不留余地“悔婚”的那位林家小姐……竟然就是这几日以来，在新加坡对他和颜悦色、关怀备至，甚至亲手为他煲汤、言语间满是对孙女婿疼爱的——杜家老太太，林婉仪！晓苏的亲奶奶！
一股混合着荒谬、尴尬、歉疚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应该还是他小学的时候，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姥爷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陪姥爷下象棋。
姥爷即使年岁已高，依旧脊背挺直，眼神睿智而沉静。
爷孙俩正为一着棋沉吟时，家里一位跟了姥爷很多年的老部属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在姥爷耳边报告着什么。
雷宇峥年纪虽小，却敏感地察觉到姥爷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凝下来。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上海”、“老宅”、“林家”、“邵家”几个词。
姥爷沉默了许久，久到棋盘上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小截，他才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知道了，下去吧。”
那时，姥姥正好端着刚沏好的茶从屋里走出来，见状轻轻将茶杯放在石桌上，温柔地拍了拍姥爷的手背，声音平和地安慰道：“振轩，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兵荒马乱的年月，林家和邵家能把家业妥善处理，举家迁往海外避祸，未必不是明智之举。他们人平安就好。”
姥爷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姥姥的手，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面翻涌着雷宇峥当时无法理解的、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愧意。
后来，他偶然从照顾他起居、在邵家待了大半辈子的赵妈妈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些零碎的旧事。
赵妈妈感慨时曾提过：“你姥爷啊，年轻时可倔了。家里老爷子给订下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说不要就不要，为了你姥姥，那可是闹得天翻地覆……听说那位林家小姐，也是极好、极有才情的大家闺秀，真是……可惜了。”
赵妈妈当时还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这都是老一辈的往事了，你们小孩子听听就好。”
“可惜了”三个字，和他记忆中姥爷那次长久的沉默，以及姥姥那意味深长的安慰，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骤然被“林婉仪”这个名字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命运竟如此讽刺，又如此纠缠！
那位在长辈口中“可惜了”的林家小姐，不仅好好地活着，还在南洋开创了另一番基业，成了杜家的主心骨。而她的孙女，恰恰是自己视若生命、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雷宇峥忽然感到一阵冰凉的后怕。
如果……如果杜奶奶知道，她当年那位负心未婚夫的外孙，如今正在追求她的宝贝孙女，她会作何感想？
那份经年累月、可能已被时间掩埋但未必真正消散的怨怼与难堪，会不会瞬间被点燃？
会不会迁怒于他？
会不会成为横亘在他和晓苏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太清楚这些历经风霜的老一辈，对于名誉、承诺、尤其是年轻时那份刻骨伤心的在意程度。
那不仅仅是“陈年旧事”四个字可以轻易抹平的。
良久，雷宇峥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晓苏……这件事，能不能……先别告诉爷爷奶奶？”
他望向杜晓苏，眼神里带着请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我想等回了北京，先找谭师傅仔细问问，关于邵家……更早一些的往事。”
杜晓苏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那份深切的担忧，心尖微微一疼。
她明白他在怕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用力回握他有些发凉的手，故作轻松地扬起一个笑脸：“放心啦！都过去那么久啦！我猜邵家和林家，可能早就看开了。你看，我奶奶对你多好呀，煲汤都记得你的口味，她要是介意，才不会这样呢。”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他眉间的阴霾，“我觉得，奶奶现在最在意的，肯定是我开不开心，幸不幸福。而我的幸福，” 她顿了顿，清澈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认真，“只有你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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