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沟的第三天。
周元白把十一户人家的地丈量了一遍。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脚量的。他穿着草鞋在田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草鞋底磨穿了一只。
脚底板有血印子。
他没吭声。坐在井台上,把鞋脱了,用井水冲了冲。然后光脚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哪块地朝阳,哪块地背阴,哪块低洼容易存水,标得清清楚楚。
十一户人家里,最先走出门的是个跛脚的老汉。左腿短了一截,拄着根桑木拐棍。他站在周元白三步外,看了半天地上的草图。
“你画的这是啥?”
“地。你们村的地。”
老汉蹲下去,歪着头辨认。“这块是老刘家的?”
“对。朝南,有坡度。适合种红薯。但得先起垄,不然雨水往下冲,根茎泡烂。”
老汉拿拐棍在草图上戳了戳。“你种过地?”
周元白推了推眼镜。“没种过。但我算过。”
“算过?算地?”
“嗯。一亩地多宽多长,起多少垄,垄间距多少,每垄栽多少苗,出多少斤。都能算。”
老汉盯着他那副铜框眼镜看了好一阵。“戴这玩意儿的,也能下地?”
周元白没回话。他把眼镜取下来,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光着脚走到村东头那块荒地前面。地上的草有半人高,去年就没人翻。
他从布囊里掏出一把小锄头,是从粮车队借的,锄头上锈了两块。
开始刨。
动作不好看。很生。第一锄下去偏了,差点砸自己脚面。第二锄下去深了,卡在土里拔不出来。第三锄总算刨出了一坨草根带着的泥块。
跛脚老汉拄着拐棍看了一会儿。
“歪了。往右偏两寸。”
周元白往右偏了两寸。第四锄下去,稳了不少。
“行,还能教。”老汉把拐棍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面抽出一把豁了口的短柄锄头。
他跛着腿走到周元白旁边,单脚往地里一蹬。“看着。”
一锄下去,又准又深。草根连着泥翻了个个儿。
周元白蹲在旁边看。算盘打得再溜,不如人家一锄头利索。
云州城北七十里,一个叫石桥屯的村子。
学子里排甲等第五的赵大成留在了这里。赵大成二十四岁,矮个子,膀大腰圆。入书院之前是个打铁的。
石桥屯剩了六户人家。都是跑不动的。
赵大成到的第一天没说话。把布囊往村口的废棚子里一扔,找了个石头坐着。看了一下午。
村里安静得瘆人。鸡没有,狗没有,连麻雀都懒得来。
第二天,赵大成把废棚子修了。棚顶漏了三个窟窿,他爬上去,拿泥巴和草糊了半天。
第三天,他找到村里仅剩的一头毛驴。驴瘦得跟骨架子一样。赵大成喂了驴两把红薯干。驴嚼了半天,鼻子拱他的手。还要。
“没了。等种出来再吃。”
他牵着驴去犁地。
石桥屯六户人家的门关着。没人出来。
赵大成犁了一天。一个人,一头驴。翻了半亩地。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坐在地头啃干饼。背后有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三步外。光着脚,衣裳破了两个洞,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男孩盯着赵大成手里的饼。
赵大成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男孩接了饼,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成一眼。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大成啃了口饼。“你觉得呢?”
“好人不来咱们村。来的都是抢东西的。”
“我来种地的。”
男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饼。又看了看赵大成。没说话。跑了。
第四天早上,赵大成继续犁地。
地头多了个人。
男孩的娘。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额角拉到腮帮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没说话。拿了把锄头,在赵大成翻过的地边上开始刨草根。
赵大成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犁一个刨,干到晌午。
妇人开口了。“你那个红薯,真能种出四千斤?”
“能。”
“我活了三十年,地里长出来最多的就是草。”
赵大成把驴拴在树上。从布囊里掏出红薯种子。拿了两颗递给妇人。
“这东西贱。扔土里浇点水就活。比草好伺候。”
妇人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
十五天后。
王猛收到了第一批报告。
三十九个学子,准确说是三十六个,有三个掉队的还在路上,陆续从各自扎根的村镇送回了手写的报告。有的用纸写,有的用树皮写,有一份是用木炭画在布条上的,字歪歪斜斜,但内容完整。
王猛在书房里把三十六份报告铺了一桌子。
陈小满的报告最长。七页纸。前三页写通远城的现状:三百八十二户,一千零四十七口人。能下地干活的四百三十人。可耕地面积约一千二百亩。目前已经翻了六百亩,种下红薯四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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