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内的波澜，并未向外扩散。
玉衡子与清霜仙子离殿时，面色沉凝，再无往日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从容。夏明朗那番话，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宗门声誉之上。然而，魔劫当前，周天星斗大阵是唯一的庇护，阵皇夏明朗是绝对的核心，任何不满与怨怼，都只能深深压下，甚至不敢在脸上显露分毫。
这便是力量带来的话语权，是残酷现实下的妥协。
夏明朗并未在意他们的心思。他独自回到静室，星光依旧，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殿中的交锋，与其说是他对两大宗门的敲打，不如说是他对自己内心的一次确认与宣告。
他盘膝坐于星辉最盛之处，双眸微阖，意识却沉入灵魂深处，与那卷早已化作无形烙印的《无字阵典》交融。
“师父……”
他在心中轻轻呼唤。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诘问，也不是悲伤的追忆，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沟通。
随着他意念的集中，灵魂深处，那属于凌云子的精神烙印仿佛被悄然触动，一丝丝温暖而沧桑的意念流淌出来，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更为清晰的画面与感悟。
他“看”到了年轻的凌云子，并非史书中记载的狂悖之徒，也非魔魂描绘的悲情英雄。那是一个对天地万物充满好奇，对阵法之道有着近乎痴迷热爱的青年。
他“看”到师父行走于名山大川之间，指诀轻掐，便能引动地脉，安抚躁动的灵气；他“看”到师父于月下观星，推演星轨变化，试图将苍穹法则纳入阵中；他“看”到师父为了一个古老阵纹的释义，与山野老农促膝长谈，从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中汲取灵感……
《无字阵典》，并非凭空得来，那是凌云子踏遍千山万水，观测天地运行，融汇百家之长，甚至从上古遗迹的残垣断壁中，一点点剥离、总结、升华而来的智慧结晶！它没有固定的文字，因为它本身就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对天地至理的理解与阐述。
它代表的，是一种认知世界、与世界共鸣的方式。
魔魂展示的迫害与背叛，是结果，是师父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笔。但师父的一生，绝大部分的光阴，都沉浸在这种探索与创造的喜悦之中。
“阵道，非是杀伐之术，亦非困敌之笼。其本质，在于‘理’，在于‘序’，在于‘和’。”
一段清晰的意念流入夏明朗的心田，那是凌云子对阵道最核心的认知。
“梳理紊乱的地气，是为‘和’；引导狂暴的灵气，是为‘序’；洞悉万物运行的规律，是为‘理’。以此心布阵，阵便是活的，是天地的一部分，自有其沛然莫御之力。”
“守护，并非狭义的庇佑某一人、某一地。维持一方水土的生机，便是守护；让流离失所者有所依归，便是守护；甚至，让这天地间的‘理’与‘序’不被彻底破坏、扭曲，亦是守护。”
夏明朗心中巨震。
他回想起自己在西疆的作为。梳理地气，调和部族，建立秩序……当时他只觉是顺势而为，是运用阵道解决实际问题。如今看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在了师父所指引的这条“理、序、和”的大道之上！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源自《无字阵典》传承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取向！
师父传承给他的，不仅仅是高深的阵法知识与技巧，更是一种世界观，一种价值观，一种面对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用阵道的“理”与“序”，去达成“和”的境界，去践行广义的“守护”。
而魔魂呢？它代表的，是绝对的“乱”，是极致的“混沌”，是对一切“理”与“序”的吞噬与否定。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正邪对立，而是两种根本性法则的冲突！
师父凌云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触及到了这个层面。他所探索的，或许不仅仅是封印魔魂的方法，更是如何运用阵道的“秩序”之力，去对抗、乃至净化这种“混沌”本源。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的力量会引来如此深的恐惧。当一个人开始触及世界本源法则时，对于那些还在规则内部打转、依靠规则获取力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无疑是难以理解且极具威胁的。
“所以……师父您晚年，不再执着于向世人证明什么，也不再试图去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您只是回到清风观，将这一切感悟，凝练于《无字阵典》之中，默默等待一个能真正理解它、继承它，并能将其发扬光大的传人……”
夏明朗喃喃自语，眼眶微微发热。
他仿佛看到了师父在生命最后时光，于清风观那简陋的院落里，对着懵懂的自己，指着远山近水，说着那些看似寻常，实则蕴含至理的话。
“明儿，看那山势起伏，如龙蟠虎踞，其势自成，此乃天然之阵。”
“观此溪流，遇石则绕，遇洼则盈，柔弱不争，却终汇于江海，此乃流动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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