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风波平息后，东宫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皇后那边，彻底偃旗息鼓，再也不敢轻易找范柔柔的麻烦。她甚至下令，免了后宫妃嫔的晨昏定省，说是要“静养”，实际上是眼不见心不烦。
东宫各院的妃嫔们，更是把范柔柔当成了活菩萨供着。她们现在见了小桃和李嬷嬷，都比见了亲娘还亲热。各种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自耕园送，只求这位“疯批”娘娘能高抬贵手，别再想出什么新点子来“敲打”她们。
范柔柔对此，照单全收。她把那些名贵的珠宝首饰都锁进了库房，却把一些稀奇的花种、果苗，都兴高采烈地种进了她的园子里。
她的自耕园，一天比一天热闹。
而李承稷，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来书房的时间变少了，来后宫的时间，却变多了。
但他既不去妃嫔的院子，也不总是待在自己的寝殿。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自耕园。
他总是在处理完政务的黄昏，一个人，不带任何随从，踱步到那个小小的菜园子。
他也不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篱笆墙外，看着范柔柔在里面忙活。
看她给萝卜松土，看她给黄瓜搭架，看她跟一只肥硕的蚱蜢“聊天”，看她因为发现一株番茄苗结了果而高兴得手舞足蹈。
她的身上，总有一股鲜活的，蓬勃的生命力，让他这个在阴谋和算计中浸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范柔柔知道他在看。
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想赶他走。可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不说话，也不打扰，只是看着。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她忙她的，他看他的。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篱笆，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这天黄昏，霞光熔金，李承稷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篱笆墙外。
他一眼就看见了范柔柔。
只是她今日的姿势，实在有些……不雅。
这位大邺朝的太子妃，正撅着身子，在一块新开垦的黑土地上，两只手卖力地刨着什么，裙摆上沾满了泥点，浑然不觉。
李承稷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迈步穿过篱笆门，清了清嗓子。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埋头苦干的人影猛地一颤。
范柔柔扭过头，看清来人，眼睛瞬间亮了。她的鼻尖上还俏皮地沾着一小块泥，配上那灿烂的笑，竟有种别样的鲜活。
“殿下！”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圆滚滚、沾满泥土的东西，朝他喊道，“您快看！土豆！我种出土豆了！”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仿佛挖出的不是土豆，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土豆？”李承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范柔柔已经几步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直接将那个还带着湿润泥土的“疙瘩”塞进了他手里。
“对啊！就是上次西域商人进贡的‘马铃薯’！我听他们说这东西亩产极高，又耐储存，还好养活，就讨了几个来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温热的泥土，瞬间染脏了李承稷素来干净修长的手掌。他低头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东西，触感粗糙，分量倒是不轻。
他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生于宫廷的理所当然的怀疑：“这东西……能吃？”
范柔柔闻言，竟直接赏了他一个白眼。
“当然能吃！”她一把抢回土豆，在自己身上那件早已不甚干净的衣袖上随意蹭了蹭，“等会儿我就让小桃拿去膳房，给您烤一个尝尝！保管比您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那副“你真没见识”的娇俏模样，看得李承稷非但没恼，心底反而升起一股陌生的趣味。
他习惯了旁人的敬畏与谄媚，却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神情对他。
他的目光从她手中的土豆，缓缓移到她因劳作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紧贴着光洁的皮肤。
“你似乎很喜欢这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是啊。”范柔柔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清澈，“跟它们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可简单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园子里的一片绿意，轻声说：“你对它好，给它浇水施肥，它就老老实实地长。你给它一分力，它就还你一分果实。它们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多好。”
“多好。”
李承稷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个太子，每日都在跟最会骗人、最会算计的人周旋。他付出十分力，也许换来的是三分回报和七分杀机。这种纯粹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他而言，早已是遥远到快要遗忘的奢侈。
就在他出神之际，范柔柔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忽然开口。
“殿下。”
“嗯？”
“要不……您也试试？”
李承稷一愣：“试什么？”
范柔柔下巴一扬，指向不远处静静躺着的一把小锄头，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邀请他品尝一道新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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