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的清晨从驼铃声中醒来。
不是一只骆驼,是一队。
从疏勒方向来的商队连夜赶路,赶在日出前抵达高昌南门。守城的士卒验过路引,挥手放行。骆驼踩着石板路进城,驼铃叮叮当当,把整条街都唤醒了。
李晨站在唐王府二楼的窗前,看着骆驼队穿过长街。
领头的骆驼背上驮着两大捆地毯。波斯产的羊毛毯,织了三个月,漂洋过海到泉州,再换火车到凉州,最后换骆驼到高昌。这条路,四年前还走不通。
现在走通了。
但还不够快。
“王爷,苏先生到了。”
侍女在门外通报。李晨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
“请。”
苏文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书,只拿了一封电报。电报纸还带着机房的油墨味,译好的电文用蝇头小楷誊在纸面上,字迹工整。
电报房新来的那个女报务员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波斯湾,科威特城。铁甲船定期航线,上月运量翻了一番。新泉城那边问,下一步怎么走。”
李晨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译出来不到两百字,但每句话都是干货。铁甲船航线已常态化,科威特城码头扩建完成,波斯商人开始用唐元结算。最后一句是问句。
“下一步,是否西出葱岭?”
李晨把电报放在桌上。
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前,推开窗。
二月的风吹进来,还带着雪山的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远处天山山脉的雪线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雪线以下是灰褐色的山体,再往下是戈壁滩。
戈壁滩上,铁路的路基已经铺出去老远,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细线,从高昌城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天山脚下。
“子瞻,你在北大学堂教书多年,学生遍布天下,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问。”
“西域这片地方,从大汉朝开始算起,多少朝代想把它攥在手里?”
“张骞通西域,班超定远,大唐设安西都护府。都想过把葱岭以西的路打通。”
“打通了没有?”
“打通了,可后来又关上了。”
“为什么?”
“因为通路的根没扎住,汉朝通路靠驻军,唐朝通路靠都护府。驻军撤了,路就断了。都护府倒了,路就荒了。根扎在军事上,军事一收,根就拔了。根扎在政治上,政治一变,根就烂了。丝绸之路断了不是被别人打断的,是自己没种活。”
“那这回怎么种活?”
苏文走到窗前,和李晨并肩站着。
“王爷已经种活了,铁路是根,火车每天从高昌跑到疏勒,不靠驻军不靠都护府,靠的是煤和水。煤烧不完水烧不干,火车就一直跑。”
“电报是根,电文从高昌发到楼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不用驿马不用烽火台。”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唐元,波斯商人现在用唐元结算,不用银子不用铜钱,用纸。纸是王爷印的,信用是王爷背的。波斯人信这张纸,楼兰人信这张纸,疏勒人也信这张纸。”
“铁路把货物运出去,电报把消息传回来,唐元把信用种下去。这三样东西扎在泥土里,比驻军牢。驻军会撤,都护府会倒,但商人不会跟钱过不去。只要唐元还能在波斯买到丝绸,波斯商人就会帮王爷守着这条路。”
李晨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着苏文。
“子瞻,你说的都对。铁路、电报、唐元,这三样是根。但根要往下扎,需要时间。我们有多少时间?”
“王爷指的是?”
“草原均势能撑多久?宗室那帮人三年后从雍州北回来,会不会反扑?海外测绘队月底出发,几年能回来?这些事堆在一起,时间是最大的成本。”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西出葱岭,但不是现在。”
李晨把电报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
线从高昌出发,往西经过疏勒,翻过葱岭,到达波斯。线在葱岭的位置停住了,笔尖在那里点了一个墨点。
“葱岭是门槛,翻过葱岭就是波斯,就是波斯湾,就是科威特城。但翻过去容易,站住难。葱岭以西不是大炎的国土,是别人的地盘。”
“别人的规矩,别人的信仰,别人的利益。我们拿什么站住?”
“铁路?”
“铁路要修到葱岭,至少五年。盾构机还在天山转场,天山隧道至少要三年。隧道通了,铁路才能从疏勒往西延伸。这中间的空档,靠什么撑?”
苏文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电报,是泉州发来的,日期比波斯湾那封早两天。
电文也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铁甲船。沈万三的第三舰队下月下水。四十七艘铁甲船,其中十七艘装了蒸汽机。从泉州到科威特城,航线已经跑熟了。波斯湾的石油如果用铁甲船运回泉州,比走陆路翻葱岭便宜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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