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的清晨,风里还带着昨夜绿豆汤的甜香。
西院耳房外,那台冰箱已经嗡嗡转了一整夜。声音不大,像老猫在墙根下打呼噜。
李伽宁天没亮就爬起来,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赤着脚踩在青砖上,先跑到冰箱前站定。
楚玉已经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底铺着几片新摘的荷叶。
“你倒是比我还急。”楚玉说。
“姐姐也早。”李伽宁探头往冰箱看,“能开了吗?”
“再等等。师傅说两个时辰见冰花。现在才一个半。”
“那先看看外头。”
李伽宁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背面铜管。凉的。不像昨夜那么烫手了。
“这机器真怪。后头热,前头冷。一晚上,把这院子都弄得凉丝丝的。”
楚玉把碗放在窗台上,也走过来。
“这就是王爷说的,热量不会自己从冷处跑热处。得有人逼它。这冰箱,就是逼着热气往后走,冷气往里去。”
“姐姐连这个都懂?”李伽宁直起腰,眼里带着惊讶。
“我不懂。只是听王爷信里写的。他怕我们乱动,把要紧的地方都写明了。”楚玉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信比上回送来的厚些。除了冰棍配方,另附了两页纸。李伽宁接过来,借着晨光看。
“冰箱置于通风处,背面离墙至少三尺。勿以湿布擦拭铜管。夏日可制冰,亦可储果。高昌葡萄、西瓜,洗净后入箱三两个时辰,取出再食,更甜。”
李伽宁念到这儿,忽然笑起来。
“王爷连西瓜都替我们想好了。”
“他还写了为什么更甜。”楚玉指了指信纸下半段,“你看。”
李伽宁继续往下看,念得很轻:
“果中之甜,遇冷而凝。人舌尝甜,本在凉温最灵。冰后之果,甜味不走散,入口更清。此法非独为口腹,亦为日子。日子有了冰,便知热可解,苦可化,甜可留。”
“这话……”李伽宁抬起头,眼圈微微红了,“怎么说得像诗一样。”
“他不是在说果。是在说人。”楚玉把信收回来,折好,重新放进袖中,“冰能留甜。人也能留甜。就看有没有那口箱子。”
“什么箱子?”
“心。心里有冷热,才留得住甜。不然日子再红火,心是烫的,好东西进去也化了。”
李伽宁不说话了。她看着那台冰箱,又看看楚玉,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姐姐,我在高昌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是甜的。”
“以后会越来越甜。等电话通了,西瓜冰好了,你还能一边吃一边跟王爷说话。”
“那不成。嘴里含着西瓜,说话不利索。”李伽宁笑出声来。
楚玉也笑了。晨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午后,潜龙城。
苏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李晨刚写完的一封信。准确说,是一封还没封口的信。纸上的墨还没干透,字迹清晰。
“你真要把这些也写进去?”苏文抬眼。
“哪些?”李晨坐在对面,正用湿布擦手。刚去了一趟冰棒厂,袖口还沾着点糖水。
“葡萄、西瓜、蜜瓜。什么冰过之后更甜。还有那套‘甜可留’的道理。这不像给夫人写信,倒像给学堂写讲义。”苏文抖了抖信纸,“楚玉夫人看了,会笑你。”
“笑就笑。她又不是没笑过。”李晨毫不在意。
“你也不怕杨素素知道。她忙了几个月,才把冰箱造出来。头一封信,你不写机械原理,不写维护事项,倒写起冰西瓜来了。人家心里怎么想?”
“她会说,王爷总算干点正事了。”李晨笑了一下,“这冰箱造出来,不是给人看铜管的。是给人放东西的。头一样放什么?葡萄西瓜。这信我写晚了。”
苏文叹了口气,把信轻轻搁在案上。
“王爷,我记得老早以前,你跟我讲过一件事。说人活一世,先求吃饱,再求吃好。吃饱是命,吃好是日子。这才几年,你就给自家院子里讲起‘日子要留甜’了。”
“你不也听了?还笑我。”李晨说。
“我是笑你。笑你一个满脑子枪炮电话的人,居然还惦记着高昌城的西瓜够不够甜。”
李晨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泛着青气。
“子瞻,你没觉得吗?我们这帮人,好像刚从饥荒年走出来。一抬头,已经在琢磨西瓜怎么冰才更好吃了。”
苏文怔了一下。
“是啊。快得跟做梦一样。十年前在北疆,能喝口稠点的粥,都算菩萨保佑。现在潜龙城的娃娃,为了根冰棍排半条街。”苏文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
“这不就是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吗?”
“什么事?”
“把日子从‘别饿死’,推到‘怎么过舒服’。”李晨把茶盅放下,“人活一世,不能光图活着。活着跟过日子,是两码事。活着是将就。过日子,得讲究。”
苏文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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