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凡俗。
鸡毛蒜皮天下大，井口之外再无天。
生于此地长于此地，一辈子绕着锅台转，一辈子看着日升月落算。
情爱是二两猪肉，前程是三间瓦房。
天大的烦恼不过是邻家多收了三五斗；
毕生的奢望，无非是缸里有米吃，屋里有人凿。
他们不会明白，一个人的命，可以不由一餐一饭决定，不由一纸婚约束缚。
姜真走到陈根生身旁，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了门槛上。
“方才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感觉你像我爹一样。”
陈根生冷笑。
姜真又尴尬说道。
“我想修仙。”
姜真看着陈根生，语气坚定。
陈根生闻言，继续冷笑。
“路在脚下，你想修仙和我说作甚？”
他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夕阳的余晖，给门槛上的两个身影，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姜真愣了半天，才扭过头，看着身旁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小声嘟囔。
“你何必这般……生那般大的气呢。”
“没生气。”
“你明明就有！”
陈根生轻吐一声长叹，再无闲情眺望晚景，只取出两枚玉简，静静看着。
他本寻此僻静小院，只为安心消化玉简所载秘辛，细细筹谋溯生河一行。
奈何遇上姜真平白扰了心境。
那溯生河的秘辛，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逆天改命的诱惑。
这等造化之地，不去泡上一泡，简直枉费此生。
晚风送走落日。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夜色吞没。
姜真洗完了最后一件衣裳，晾在竹竿上。
她磨蹭着挪到门槛边，挨着陈根生坐下。
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根生。
“哎。”
陈根生没理她。
“哎呀！！”
姜真又碰了碰他。
“你那般对王媒婆，是不是因为我？”
陈根生终于从玉简中抽回一丝心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回了两个字。
“什么。”
“你为何那般生气？她不过是想给我说门亲事，你……你……”
姜真突然惊讶道。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此言一出，陈根生转过头，素来无波的眼眸里，头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看傻子般的神情。
他目光扫过姜真，上下淡淡打量。
这是什么罕见的物种……
“你方才说什么？”
姜真没好气又问道。
“我问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陈根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玉简。
“我是元婴修士。”
“你是炼气一层。”
姜真没明白这两句话跟看不看得上有什么干系。
“元婴很厉害吗？”
陈根生淡淡道。
“凡人论嫁娶，是柴米油盐几两银。修士谈道侣，却是性命相托万古春，所以历来唯有修为相当的修士，方可论及这事。”
“我瞎了眼看上你？”
姜真尴尬住了，偏就不肯服软。
“我现在也是能修仙的人了！”
陈根生忽然笑了，摇了摇头。
“今日我便教你个乖。”
“你可知，元婴与炼气，差了多少？”
姜真不语，只是抿着嘴。
“我告诉你。你如今引气入体，算是脱了凡俗的胎。”
“可我元婴修士，寿至千载不过是寻常。”
“你活一辈子，于我而言，不过是闭关打坐一次的工夫，虽然我从未打坐。你从豆蔻年华到白发苍苍，我再睁眼时，你已是冢中枯骨。”
“你说我如何看上你？看上你坟头的草有三尺高？”
姜真张了张嘴，又碰了碰他胳膊。
陈根生浑然不觉，继续淡淡道。
“修士择道侣，非是凡俗那般搭伙过日子。那是性命相托的，必定是经历了一番苦难的，我师妹和我便是。”
许久，她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都别想。”
陈根生重新拿起玉简。
“安安分分修你的仙，哪天寻到你爹就行，我与你早就两清。”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声。
姜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陈根生懒得理会，又想起了溯生河。
玉简中甚至记载了一则骇人听闻的孤例。
曾有一只天赋异禀的臭虫，不过筑基修为，因缘巧合坠入河中，三日之后出河，竟已是元婴。
“立地飞升不过如此……”
陈根生喃喃自语。
这等逆天造化，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如今空有万蛊玄匣与一身诡谲道则，境界却始终是短板。
若能入河泡上一遭，岂不是……
陈根生几乎可以想见，李蝉如今是何等光景。
姜真不知何时已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睡颜安详，没心没肺。
翌日天光乍破。
陈根生手中兀自捏着那两枚玉简。
姜真起得很早，院里传来她浆洗衣物的轻微声响。
院门被人轻轻打开。
一个年轻汉子，拎着一块猪后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那汉子一眼便瞧见了在院里搓衣的姜真，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黄牙。
“真丫头！我来了！”
这汉子正是村西头老李家的二小子，李二牛。
李二牛将那块猪后腿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姜真见状，学着陈根生的模样皱起眉头，唇角一扯，也学着那般牵起一抹冷笑。
却听见李二牛一双眼瞟向身后门槛上坐着的陈根生，满是不屑，对姜真说道。
“王媒婆嘴笨，不会说话，让你受委屈了。”
“我娘说了彩礼不能少。这猪后腿你先拿着，明儿我再给你送二尺花布来！”
姜真依旧学着陈根生的模样冷笑。
面上讥嘲渐深，连连摇头。
一举一动，竟和倚在门槛上的那人别无二致。
“凡人论嫁娶，是柴米油盐几两银。我辈修仙问道，谈的是性命相托万古春。”
“我已是炼气修士，寿数远胜凡人。你一世浮生不过是我一场闭关的光景。”
“待我他日再睁眼，你家那两头肥猪，早已更迭十余代。”
“你也配？”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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