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第四天,天刚蒙蒙亮,菜市场就已经闹得像炸开了锅。
卖白菜的大叔扯着嗓子吆喝,鱼摊的水花溅得半条街都是,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荠菜猪肉包的香味飘出二里地,勾得人脚底下发软。麻薯叼着半只刚出炉的包子,背上驮着缩成一团的“念”,晃悠着直奔市场最里头的“字铺”——那是章鱼新开的摊子,今天刚满第三天。
摊子支在墙根,一块旧木板上摆得满满当当: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十几罐蓝幽幽的墨水,一摞裁得整整齐齐的麻纸,旁边还立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专业写字,童叟无欺”。字是八只爪子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歪得各有各的想法,远看像爬了一排小虫子。
章鱼正蹲在摊子后面,八条爪子各司其职:三只握笔练字,两只整理墨水瓶,一只端着凉茶,一只偷偷从布兜里掏包子啃,最后那只还得时不时扒拉一下快掉下来的招牌,忙得脚不沾地,抬头一看,半个人影都没凑过来。
看见麻薯过来,章鱼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能吹飞跟前的一张纸:“别提了,开业三天,开张为零。”
“你没跟人说这字能干啥?”麻薯蹦到木板上蹲好,把背上的“念”放下来,爪子还不忘沾了点墨,在纸上戳了个小梅花印。
“说了啊!”章鱼把八支笔齐刷刷放下,语气那叫一个委屈,“我跟路过的挨个说,能写情书、能写合同、能写借条、能写遗嘱。结果人家要么说情书自己会画小爱心,比字管用;要么说合同有律师管,轮不着我;还有的一听借条俩字扭头就跑,生怕我逼他借钱;最可气的是个老大爷,说遗嘱还早,等他再过八十年再来写。”
章鱼越说越蔫,爪子扒拉着墨水瓶:“还有好几个凑过来,问我是不是卖章鱼小丸子的,撒不撒海苔碎。我长得就那么像卖小吃的?”
麻薯上下打量了它一圈——圆滚滚的身子加八条软乎乎的爪子,还真挺像刚出锅的章鱼烧,憋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只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
旁边的“念”蹲在墨水瓶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能给我写一个字吗?”
章鱼愣了,八只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本身就是字成的精,浑身上下都冒着字光,还来我这买字?是来砸场子还是来验货的?”
“念”摇摇头,银白色的毛晃了晃:“我不是字。我是‘念’,是影子,是光,是‘在’字生的。可我从来没‘写’过自己。我想写一个‘念’,看看自己写出来是什么样。”
章鱼沉默了两秒,忽然就正经起来了。它特意挑了最细的那支狼毫笔,蘸了满满一勺墨水,悬在纸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落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念”字,落在了麻纸中央。
就在最后一笔收锋的瞬间,整张纸“唰”地亮了起来。
不是淡淡的金光,是亮得晃眼的赤金色,跟“念”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连周围半尺的空气都跟着暖了起来。那个“念”字慢悠悠从纸上飘起来,浮在“念”面前,像盏小小的金灯笼,轻轻发着光。
“念”伸出爪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字。字就像水滴落进海绵里,“融”地一下钻进了它的爪子里,顺着胳膊往上走,一路暖到心口。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芒——这是它自己的“念”,不是麻薯取的名字,是写出来的、实打实属于自己的字。
写出来了,就是自己的了。
章鱼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挥挥爪子:“行啊,你是我开业以来第一个客人,这字不收钱,送你了!算我开张彩头。”
“念”却摇摇头,认真得很:“不行。做生意就得给钱。我没有灵石,但是我有光。分你一半。”
话音刚落,它抬起爪子,爪尖慢慢凝出一点金色的光团,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亮得惊人,像把天上的星星抠了一小粒下来。光团慢悠悠飘到章鱼跟前,“咚”地一下扎进了最满的那瓶墨水里。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原本深蓝色的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金光,从瓶底慢慢往上漫,不过眨眼功夫,整瓶墨水都变成了通透的淡金色,晃一下还泛着细碎的金闪,像把阳光揉碎了溶在里面。
章鱼整只都僵住了,八条爪子齐齐悬在半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木板上。它哆嗦着拿起笔,蘸了点新墨水,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在”字。
字刚落笔,“嘭”地一下就亮了,亮度比之前写的字足足翻了一倍,金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旁边路过的卖菜大叔正扛着白菜往前走,忽然被金光晃了个趔趄,“嗷”一嗓子:“哎?怎么突然出太阳了?我还没带草帽呢!”
麻薯眯着眼睛瞅了瞅,淡定点评:“纯度从百分之三十涨到百分之六十了。以前写的字是煤油灯,现在是电灯泡。”
“这墨水……能卖吗?”章鱼的声音都在抖,八只眼睛亮晶晶的,比墨水还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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