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长安。
时入盛夏,烈日灼城。连日的燥热将这座天下雄都炙烤得气息奄奄,唯有蝉鸣在浓荫间撕心裂肺地鼓噪,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街巷间,冰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各府门前的铜兽冰鉴终日吞吐着稀薄的白汽。
吴王李恪的车驾仪仗早已离京月余,奔赴那西南烟瘴之地,长安的朝局因他的离去似乎短暂地平静了一瞬,又仿佛在酝酿着更深的漩涡。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察觉,这半月以来,长安东西两市的诸多食肆、酒垆、乃至平康坊的莺歌燕语之所,悄然多了一些“常客”。
他们或作商贾打扮,或似游手闲人,每日定时出现,占据着视角最佳的席位,看似饮酒作乐,目光却总似不经意地流转于进出人潮之间,耳力也仿佛格外敏锐。
这些人,正是郑旭与长孙叡撒开的大网中,最外围却也最广泛的“眼线”。
郑家累世的豪富与人脉,长孙家虽未明面支持却隐约渗透的势力,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试图从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之中,捞出那一尾名为“侯君集”的深潜大鱼。
然而,时日一天天过去,金银如流水般洒出,消息零零碎碎汇拢,却无一指向那个佝偻苍老的身影。
那夜惊鸿一瞥,竟真如海市蜃楼,在现实的烈日下蒸发得无影无踪。焦灼与怀疑,如同藤蔓般在郑旭心中滋长蔓延。
他甚至开始疑心,这莫非是长孙叡设下的圈套?假借侯君集之名,实为探听他荥阳郑氏对民部权位的野心,甚至是为日后拿捏把柄?
……
西市,榆林巷,深宅。
此处闹中取静,高墙隔绝了市井喧嚣。庭院深深,古槐投下浓重的阴影,连灼热的阳光也似乎在此敛去了几分威力。
娄观翘着腿,坐在一张酸枝木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匕,目光却带着几分玩味,落在对面那个沉默如铁铸的身影上。
侯君集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多日囚禁般的生活并未使他更加萎靡,反而打磨出一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质。
他背脊微微佝偻,那是常年戎马与近期困顿共同留下的痕迹,但坐在那里,依旧有种山岳将倾未倾的凝重感。
“怎么样,侯大将军?” 娄观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闷,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与直白,“这都想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琢磨透?难不成您老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长安城里,像个地老鼠一样永远躲下去?”
他顿了顿,匕首轻轻点着掌心,继续道:“就算我们公子念旧,留您一命,可太原王氏那边,您躲得过吗?”
侯君集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娄观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转冷:“王承宗现在没动您,不是心慈手软,更不是忘了您这档子事。”
“一来是他还不确定您这只‘死而复生’的老虎究竟藏在哪个穴里;二来嘛,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家公子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等他们腾出手来,料理干净眼前的麻烦,第一个要彻底抹去的,必定还是您侯大将军。为什么?因为您知道得太多,多到足以让许多光鲜亮丽的面孔,夜里睡不着觉。”
侯君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终于映出娄观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极度不屑的冷笑,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小子,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几度生死,早就将这副皮囊置之度外了。怕死?哼……老夫不是怕死,是信不过你,更信不过你背后那个王玉瑱!”
他微微前倾身体,即使落魄至此,那股曾统帅千军万马的压迫感仍旧残留:“五姓七望,关陇勋贵,他们确是豺狼虎豹,狡诈无情,这不假。”
“可他王玉瑱,难道就是什么忠臣孝子、正人君子了?王叔玠何等人物?清流领袖,朝臣楷模,持身以正,誉满天下!
可他的儿子呢?霸占嶲州盐脉这等国之利薮,暗中经营不知多大的势力,连边疆军将都可肆意处置……这等行径,与枭雄何异?你让老夫如何放心,与这等野心勃勃、行事毫无顾忌之人做交易?焉知今日是救生筏,明日不是更深的炼狱?”
娄观听着这连番质问,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摊手道:“侯将军,这世上哪有全然光明磊落的交易?至少,我家公子有一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强——他重承诺。”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侯君集眼中:“与吴王殿下的交易,助他离京避祸,换您这条命。如今吴王是否已在赴益州路上?我家公子答应的事,是不是做到了?这便是信誉。”
侯君集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冷笑却未散去,反而更添嘲讽:
“若非如此,你以为老夫还会坐在这里,听你这黄口小儿絮叨?老夫如今是阶下囚,拳脚功夫或许也不及你这边军悍卒,可若一心求死,你这小子也未必拦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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