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至少,那儿没人会让他一口气扛六件包裹、挂四样杂货、脖子上再缠条蓝围巾,还得笑呵呵喊“再来一单!”
王志反倒啥也没买。
他一个人过惯了,吃穿用度全凭喜好,不讲究排场、不追新样、不赶时髦。
馒头就咸菜能吃三天,顿顿不带重样,咸菜缸里浮着几片辣椒油,他还能咂摸出三种滋味;破了的搪瓷缸补两次还能用,豁口处焊着银亮锡点,缸身磕碰出的凹痕,他拿砂纸磨得圆润服帖;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也不扔,反而觉得越旧越贴身,领口领线松了,他就自己拆了重锁一道明线。
再说那些东西他见得多,买来也留不住——
师部后勤科的旧仓库他翻过三遍,连蒙尘的钢笔都认得出产地;前年部队换装淘汰下来的军用暖水壶,他接回来加层软木垫,照样保温十二小时;买来的肥皂盒,三天后准出现在炊事班洗碗池边,成了集体共用的皂架……最后还不是原样带回去?
白费劲!
他昨天刚从师部回来,顺路帮人修好了三台收音机,零件全是旧货拼的:一台拆自报废扩音器的震荡线圈,一台借了通信连废弃电池仓的稳压片,还有一台干脆是把两台残骸焊一块儿拼出来的,没花一分钱,连螺丝钉都是从废品堆里挑的。
只是曲晚霞拎的包袱太多,又没法往空间里塞,只好拉他当苦力,顺手搭把手。
俩人回来前没打招呼,家里没人来接站——
老曲家没电话,村口广播喇叭坏了半个月还没修;写信怕耽误行程,托人捎话又不知找谁靠谱;最后干脆一拍即合:“到了再说!”
火车到站时已是午后,站台上人声嘈杂,拖着行李箱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鸡笼子的,挤作一团;行李推车轮子吱呀作响,每走一步都像在呻吟;高音喇叭嘶哑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电流杂音嗡嗡作响,混着孩童哭闹、喇叭吆喝、汽笛余震,在闷热空气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浪。
曲晚霞和王志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肩带深深勒进肩头,包顶几乎齐平下巴;手里还提着两个扁长编织袋、一只沉甸甸的棕褐色帆布手提箱,以及一个塞得严严实实、鼓成球状的绿色蛇皮口袋——袋口勒得只剩手指粗细,塑料绳嵌进布纹,凸起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们站在出站口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斑驳的砖墙、锈迹斑斑的行李牌架,没看见熟悉的面孔,也没听见喊名字的声音;连远处卖冰棍的老汉摇着蒲扇,都没往他们这边多瞅一眼。
只好自己扛着大包小包,先去王志家推了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再把一堆东西全码上去,吭哧吭哧骑往曲家村。
王志在前头蹬车,双腿肌肉绷紧,车架咯吱作响;车后架上横捆着两个编织袋,麻绳勒进布面,两端垂下的绳头随颠簸左右甩动;两边车把各挂一只帆布包,晃荡着拍打小腿;车把正前方还悬着那只绿蛇皮口袋,晃晃悠悠,像只醉醺醺的大葫芦。
曲晚霞坐在后座,怀里死死抱着双肩包,双臂环紧,指节泛白;腿边夹着那只最沉的手提箱,金属搭扣硌着大腿内侧,一阵阵钝痛;她身子前倾,额角抵着王志汗湿的后衣领,发丝被风扬起,扫过他绷紧的颈侧。
自行车轮胎压过坑洼的土路,每颠一下,人就往上弹半寸,屁股被颠得发麻发烫;链条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像生了锈的老钟表在缓慢计时;车轮碾过碎石、枯枝、被晒得发硬的牛粪块,震得车筐里玻璃瓶叮当轻响。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晒烫的泥土气、青草汁液的微腥,还有远处麦田里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谷物香。
路还是那条路——
田埂、老槐树、溪边洗衣的石头……
全都熟得闭眼都能走,连哪块青石缝里钻出过野薄荷、哪段坡道雨后必打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田埂两侧的玉米秆长得齐腰高,叶片宽厚舒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绿光;叶片边缘已悄悄泛起浅黄,像被时光悄悄描了道金边;玉米穗子刚抽出来,裹在青翠苞衣里,毛茸茸的须子还带着露水蒸腾后的湿润气息。
老槐树的枝干更粗了些,树皮皲裂更深,纵横沟壑里嵌着陈年雨水与尘灰;几只灰翅麻雀在枝杈间扑棱翅膀,叼着草茎飞来飞去,叽喳声清脆短促,仿佛在争论哪根枝丫更适合筑巢。
溪水比走前清亮了些,水流缓慢,澄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石头上附着薄薄一层柔滑绿苔,水波轻漾,苔丝随之微微摇曳;几个妇女蹲在下游的石板上搓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梆、梆、梆”远远传来,节奏舒缓,混着水声,竟有几分安详。
可明明才走开没几天,曲晚霞却像隔了好几年似的,心里发虚,脚下发轻,仿佛踩在铺了厚厚棉花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踏不到实处。
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喉头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丝干涩的微痒。
手指无意识抠着背包带,指甲掐进粗粝帆布纹路,指节微微发白,指腹摩挲着磨损起毛的边缘。
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视线像扫描仪般缓缓掠过——每一处微斜的屋角、每一道编得松紧不一的篱笆、每一扇半开半掩的院门,甚至门环上锈蚀的斑点、门缝里透出的那抹熟悉蓝布帘角……
她都不放过。
喉咙有点干,呼吸节奏不知不觉变慢,一吸一呼之间拖得格外长;胸口闷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像塞了团浸过水的旧棉絮,不上不下,堵得人太阳穴隐隐跳动。
到家一看,院门虚掩着,门轴轻微歪斜,缝隙里漏出半寸昏暗天光;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悠长,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影,堂屋门敞着,门帘低垂,纹丝不动;灶房檐下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晃。
木门没上闩,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发出轻微而绵长的“吱呀”声;门轴干涩,又“嘎”地一声轻响,像是老旧骨头在暗处悄悄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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