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冀州牧府邸
韩馥近来过的日子,可谓真正的坐困愁城,寝食难安。
新年的气息本该在州牧府中弥漫,却被他心中沉重的阴云驱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墙角积雪渐融,露出湿黑的泥土——春意正在悄然萌动。
然而这一切生机,落在韩馥眼中,却只加深了他心底的寒凉。
袁绍的威胁早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逐渐摆上了明面。
来自渤海郡的使者,从去年秋末开始,拜访的频率越来越高,言辞一次比一次倨傲。最初还带着几分表面恭敬,到如今已是近乎命令的口吻。
“借粮”、“借道”、“协防”——这些要求层层加码,一次比一次过分。
袁绍本人虽未亲至,但其麾下谋士如许攸、逢纪等人,与冀州本地那些本就亲近袁氏的名士、豪强往来密切,暗通款曲。
邺城街头巷尾,流言如风,有人说看见渤海大将颜良的铁骑已巡至清河郡边境,有人说文丑在渤海日夜操练水师,目标所指,不言而喻。
韩馥本就性怯多疑,这些日子更是如芒在背,坐卧不宁。
夜间常常惊醒,冷汗浸透中衣,白日里则神思恍惚,批阅公文时往往盯着一处发呆良久。
他召来心腹谋士商议对策,长史耿武、别驾闵纯等态度激烈,力主强硬以对:
“明公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带甲十万,何惧一渤海太守?当联络幽州、兖州乃至长安朝廷,共抗袁绍!”
但韩馥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他怕激怒袁绍招致速祸——颜良文丑的威名他是听过的,渤海军虽不及冀州多,却是百战之师。
他又担心引外兵入冀州会反客为主,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忧虑朝廷远在长安,为李傕、郭汜把持,自身尚且难保,哪里顾得上冀州之事?每每议及此处,他便长吁短叹,令耿武等人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邺城。韩馥又将沮授、田丰二人召入书房密室。
此二人虽在韩馥麾下未居最高位,但素有名望,见识超卓。
韩馥虽不能尽用其言——他总觉二人言辞过于直接,往往刺耳——但每至紧要关头,潜意识里仍想听听他们的看法,仿佛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密室不大,只容一桌四椅。门窗紧闭,唯有一盏青铜油灯在桌上摇曳,映照着韩馥愁苦而苍白的面容。
不过月余,他两鬓竟已添了许多白发,眼袋深重,原本合身的锦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公与,元皓,”韩馥开口,声音干涩,“袁本初咄咄相逼,如之奈何?耿长史等欲联结外兵,然……唉!”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恐惧,在狭小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沉重。
沮授坐在韩馥左侧,面色沉静如古井,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昏暗的光线,直刺问题核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开口:“明公,袁绍世居渤海,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其志非小,必不满足于渤海一隅。
冀州富庶,北接幽燕,南控河洛,户口百万,带甲十万,粟支十年。如此膏腴之地,彼必欲得之而后快。”
他顿了顿,观察韩馥神色,见其嘴唇微颤,继续道:
“今其势已成,步步紧逼。明公试想,借粮之后便是借道,借道之后便是‘协防’,待其大军入我冀州腹地,则主客易位矣。
仅凭我冀州之力,外无强援,内有人心浮动,恐难久持。耿长史所言联结外援,实为不得已之策,亦是当下唯一可行之策。”
田丰坐在右侧,他性情刚直,闻言接话更为直接,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明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袁绍名为讨董义士,实则包藏祸心,欺凌州郡!观其行径,遣使威逼,勾结内应,整军备战,与昔日董卓何异?
不过一者粗暴,一者伪善罢了!若待其大军压境,或冀州内变,则悔之晚矣!”
他身体前倾,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如今可援我者,北有幽州凌使君,南有兖州曹孟德。然曹操与袁绍有旧谊,且其自身在兖州尚未完全稳固,四面受敌,恐难全力助我。唯幽州凌云……”
提到“凌云”二字,韩馥眼神一动,涣散的目光有了些许焦距。年前他曾收到过来自幽州的善意书信。
那书信纸质细腻洁白——正是如今风靡北地的“幽州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言辞恳切,提及幽冀唇齿相依,愿共保境安民。
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的外交辞令,随手便放在了一边。如今想来,那封信的时机、措辞,或许别有深意?
“凌云……此人如何?”韩馥迟疑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其虽扫平北疆,破匈奴、定辽东,颇有威名,然终究是边地武人出身。且其数年之间,掌控幽州,并州全境,扩张之心,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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