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活命之恩,沉甸甸的,非同小可,远超寻常的援助之情。
思绪如潮水般翻腾,难以平息。他微微侧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也牵动了颈肩的冻伤,带来一阵刺痛。
目光投向躺在身旁另一张简陋木榻上的张绣。
张绣似乎也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纷乱的思绪中,没有入睡,眼睛失神地望着屋顶那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的梁木,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凌云能读懂那份复杂:劫后余生带来的茫然与虚脱,对因自己冒进探查水情而连累主帅身陷绝境的深深愧疚与自我鞭笞。
还有一丝对于身处荆州腹地、襄阳名士家中这完全陌生且敏感环境的本能不安与警惕。作为新降之将,他此刻的感受恐怕比凌云更为煎熬。
“宣威。” 凌云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干涩,像粗糙的砂纸摩擦,但比刚才醒来时略微顺畅了一些,凝聚起些许气力。
张绣闻声,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连忙也侧过头,动作因伤痛而有些僵硬。
他脸上那份混杂着疲惫的愧色愈发浓重,嘴唇嗫嚅了几下:
“大将军……末将……死罪!”
声音压抑而痛苦,“若非末将鲁莽,执意往前探查那处河湾,断不至令舟船倾覆,令大将军身陷如此绝境!累及大将军万金之躯受此重伤磨难,末将……百死莫赎!”
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试图用胳膊支撑起身体,似乎想要行礼请罪。
然而重伤虚弱之下,手臂根本无力承担,只略一抬起便颓然跌回榻上,重重地撞在硬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同时牵扯到肋腹间的伤口,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必如此。” 凌云阻止了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更多的是理解,“天灾难测,非人力所能尽控,更非你一人之过。
北上救灾,本就有险,本王坚持亲往,亦是职责所在,岂能独责于你?
何况,当时情势危急,若非你熟悉这一段育水特性,救援部署也未必能那般迅速展开。此事,不必再提,徒增烦恼,于伤无益。”
他顿了顿,微微喘息,让张绣消化一下这番话,也让自己积聚一点力气,然后继续道,声音虽低却清晰:
“此番能死里逃生,已是天幸,是万千不幸中的一丝侥幸。更没想到,救你我性命于濒危的,竟是荆州名士庞德公之侄,庞统庞士元。”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重复了那个名字,仿佛要让张绣也深刻记住。
“此子虽年少,然观其言行,胆识、机变、决断、乃至那份狂生般的自信,皆非常人所能及。
其叔庞德公,更是荆襄清流领袖,德高望重,隐而不仕,声望卓着。我等能在此等人物府邸中获得庇护,安心养伤,实乃此番厄运中,意想不到的转机与福缘。”
张绣听着凌云条理清晰的分析与定性,脸上的激愤与深深愧疚稍减,但忧虑警惕之色却未散去,反而因提到处境而更加明显:
“大将军所言极是。庞公高义,庞小兄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末将没齿难忘,日后必当厚报。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尽管屋内并无旁人,“我等身份实在特殊。大将军乃朝廷亲封之大将军、执掌北地;
末将亦是新附之将,宛城守备。如今宛城情况不明,大军无主,消息断绝……长期滞留在这襄阳城内,恐生莫测变故。
且此地毕竟是刘景升治下,荆州虽与曹操不睦,亦非我等盟友。万一我二人行踪走漏风声,被刘表或曹操暗探得知……”
凌云何尝不知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他此刻处境之微妙与脆弱,丝毫不亚于在育水怒涛中挣扎之时。
他沉吟片刻,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缓缓道:“你的担忧,我岂能不明白?此中利害,关乎生死存亡,更关乎北地大局。”
他目光扫过自己无法动弹的腿脚和缠满麻布的身体。
“然,以你我眼下情形,莫说秘密返回数百里外的宛城,便是想要安稳下地行走,只怕也需旬月之功。
此时若强行离开,不仅自寻死路,辜负了庞公叔侄倾力救治的恩义,更可能因行动不便、踪迹暴露而引来更大祸患,将庞氏一门也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非仁义之举,亦非智者所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层窗纸,望向外面被严密院墙围起的天空,望向更远处不可见的纷乱局势:
“庞德公乃洞明世事的明智之士,隐逸高贤。他既然肯收留救治两个来历不明、伤势沉重的陌生人,且我观其言语神态,对我等身份似有隐约猜测却未点破,这必是他深思熟虑、权衡过利害之后的选择。
他将我等安置于此幽僻厢房,严令仆役缄口,供给药食皆由亲信之人经手,可见其亦有保密周全之念。
眼下,敌友难辨、去留两难之际,信任这份善意与智慧,或许是我等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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