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书架底层清理旧书的时候,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抖出一小叠旧粮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票面上印着“壹市斤”和“半市斤”的字样,还有红色的印章,颜色已经淡了,像是一层被时光洗过的印泥。电子猫蹲在书桌边上,看他一张一张地把粮票理平,按面值排好,一共有十一张。云昭从客厅过来,弯腰看了看,说这是全国通用粮票,现在都成古董了。程自在也走过来,拿了一张举起来对着光看,说这票比我大好几岁。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纸张的气味里混着很淡的油墨和旧书页的尘味,像是被压了很久才慢慢渗出这一层味道。它伸出爪子,碰了碰一张半市斤粮票的边角,纸页微微翘起又落回去,像是轻轻应了一声。沈知白说这应该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出差的时候用粮票,用不完的就收着,一直收在书里。程自在说那时候吃饭不光要钱,还要粮票,全国通用粮票走到哪儿都能用。
下午的时候,沈知白把粮票一张一张夹进一个新的透明册页里,按年份和面值排列好。最上面那张是一九六八年的,纸已经脆得发黄了,边沿有一道折痕,折痕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口。他说这张比我出生还早。电子猫蹲在桌边,看着那些粮票被一张一张放好,像是把一些很轻的东西重新放回某个妥善的位置。程自在说这十一张粮票,搁在那个年代,能买十一斤米面,够一个人吃好几天。沈知白说现在买一斤米用手机扫一下码就行了。
云昭说那时候买东西要排队,要凭票,手里攥着票和钱,排到了才能买。电子猫听不懂排队的含义,但它看着那些粮票,每张都印着一样的红色印章,印章已经淡了,像是盖上去之后又被人用手摩挲过很多次,慢慢磨掉了颜色。它用爪子拨了一下透明册页的边角,页子合上了,粮票被夹在中间,隔着塑料膜,看不清细节了,只有红色的印章轮廓还隐约透着。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透明册页里粮票的排列拍了下来,粮票的年份和面值在光线下都能看清,右上角那枚印章的轮廓还很完整,只是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红。她在下面写了“旧粮票”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票的薄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排队的时间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粮票,又转头看了看书桌上那本透明册页,册页合着,粮票在里面,隔着塑料膜,像是被保存在水里的一样,安静,微微发黄。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桌的透明册页上。粮票在月光里更加泛黄了,像是被光照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书房,跳上书桌,在透明册页旁边蹲下来,望着里面那十一张旧粮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册页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人在慢慢翻看它。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粮票上那枚已经褪成淡红色的印章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它想起沈知白说过的话,我父亲留下的。一个人,在出差之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粮票,数好,放进皮夹里,去了另一个城市,吃饭的时候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递给食堂师傅,师傅收下,撕掉一角,又找回几张零碎票子。粮票被花掉了,又剩下一些,被带回来,夹进书里,被忘记了,又被翻开,被理平,被夹进新的册页里,被一只猫看着,等着下一次出远门,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书桌上,望着那本册页,月光慢慢移过去,册页合得更紧了,像是把那些粮票又往时间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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