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枫的手在他耳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睡吧。”高奕枫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对一个怕黑的孩子说“灯不会灭的”,“我在这里。”
林郁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打转,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没有落下来。他咬了咬嘴唇,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靠着沙发靠垫,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睡着,他想保持清醒,想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高奕枫蹲在他面前的样子,阳光落在高奕枫肩膀上的角度,高奕枫的手指拨过他头发时那种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觉得非常舒服的触感。
他想把这些细节都收好、收进心里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和所有其他的、关于这个人的、他不敢整理、不敢细想、不敢承认的东西放在一起,等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勇气把它们拿出来一一端详的时候,再拿出来。
但他的身体不配合,发烧带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淹没了他的意识。
高奕枫的手还在他的手背上覆着,那种熟悉的、干燥的、温热的触感像是一个锚,把他从那些混乱的、不安的、不敢面对的思绪里拉回来,让他在这种被覆盖、被包裹、被守护的感觉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高奕枫看着林郁的睡脸,苍白的,安静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白色的长头发散在沙发靠垫上,像是月光落在了浅灰色的布料上。
他的手指还覆在林郁的手背上,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把他吵醒。他就那么蹲在沙发前面,保持着一个连他的膝盖都已经开始微微发酸的姿势,安静地看着那张安静的、苍白的、在睡梦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
他想,林郁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好看。
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在撑着,撑着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撑着不去在意那些难听的话,撑着不去在意那些恶意和冷眼。
他把自己撑成了一个冰山的形状,冷漠的、疏离的、不近人情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关心。而只有睡着的时候,那些撑着的、硬撑着的、拼命撑着的才会全部塌下来。
他会蜷缩成一团,会无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靠,会把脸埋进枕头里,会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一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用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不设防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
而高奕枫是那个看到了这个姿态的人——只有他。
他蹲在那里,膝盖已经酸到几乎没有知觉了,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他想在这个被阳光和梨汤的甜香填满的下午,在林郁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中,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高奕枫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郁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安煜”,林郁的妈妈,内容是:“降温了,多穿点,药按时吃。”
高奕枫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茶几上。
他没有帮林郁回复,也没有把那条消息标记为已读。那不是他的消息,他没有那个权利。但他知道,林郁醒来之后看到这条消息,大概率也不会回复。
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插手的,就像林郁和他妈妈之间那道无形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墙,他站在墙的这边,看着林郁一个人站在墙的那边,想伸手却够不到。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边等着,等林郁什么时候想翻墙过来了,他伸出手,接住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从西边移到了更西边,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暗红色。窗帘的影子从地板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梨汤的甜香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大橘不在的家里,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覆盖着的寂静。
高奕枫还蹲在沙发前面,膝盖已经不是酸的问题了,是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把手从林郁的手背上移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咯吱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谁用最大的笔蘸了最浓的颜料,在天幕上随意地抹了几笔。远处有人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色的线。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睡着的林郁。暮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林郁的白发上,把那头白发染成了淡紫色。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打扰到他。
高奕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林郁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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