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把目光移开了，转向了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树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像是在赶路。
他想，那几只鸟要飞到哪里去呢？它们有没有一个必须到达的目的地？还是说，它们只是喜欢飞，所以一直在飞，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终点。
他闭上眼睛，冰袋的凉意从脚踝传遍全身，和高奕枫手掌的温度在他小腿上留下的暖意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不冷不热的平衡。那种平衡让他想起了高奕枫泡的茶，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他闭着眼睛，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校医务室的门一直开着，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群女生。
她们不是故意跟过来的——至少她们自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她们只是刚好从操场旁边经过，刚好看到了高奕枫抱着林郁从那个方向走过来，刚好觉得“那个画面好美”，刚好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于是就有了这个“刚好”的尾随行为。
她们站在医务室门口，排成了一排，像一列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忘记了前进方向的小火车。
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站在最前面，短发女生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脑袋一上一下地从门框边缘探出来，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部她们追了很久的、终于演到了最精彩部分的连续剧。
“喂喂喂，你快看，”短发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丸子头能听到，“他刚才放他下来的时候，手还扶着他的腰欸。”
“是膝弯啦。”丸子头纠正道，“一只手在膝弯，一只手在背后。这是标准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抱法吗？”
“什么？”
“是公主抱哦。”
短发女生捂住了嘴，不是怕自己叫出来，是怕自己的笑声太大了，会被里面的人听到。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到几乎只剩下两条缝，但她还在拼命地往里面看，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在她们眼中的画面是这样的——高奕枫坐在病床的床沿上，一只手按着林郁小腿上的冰袋，另一只手拿着校医递过来的弹性绷带，正在研究怎么缠。
他研究的方式是把绷带展开、卷起来、再展开、再卷起来，反复了好几次，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面对一道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
林郁靠在枕头上，看着高奕枫和那卷绷带搏斗，嘴角那个极轻极轻的弧度又出现了。他伸出手，从高奕枫手里拿过了绷带，自己缠上了脚踝，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的，松紧适度，收尾的地方还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法把绷带尾塞进了前一层的缝隙里，不会松脱。
高奕枫看着林郁缠绷带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会这个？”
“久病成医。”林郁回答道，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小时候经常扭到脚，没人帮我缠，就自己学会了。”
毕竟相处了十几年，高奕枫显然是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他的手在林郁的脚踝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按住了绷带的末端，帮林郁固定住，让他的手可以从容地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门口那一排女生的表情同步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丸子头的嘴巴微微张着，短发女生的手还捂着嘴，后面几个女生的眼睛都弯成了同一种弧度。
她们没有交流，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但她们的脸上写着一句完全相同的话——“这也太好磕了吧。”
“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亮，仿佛带着一种“不要挡在门口”的理所当然。女生们同时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脸上带着一种“你们挡着我的路了”的疑惑。
是高雅婷。
她刚上完体育课，从操场上下来，准备去接水。经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女生挤在那里，像一窝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忘记了回巢的小蜜蜂。
她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她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头发。
随后，她从女生们自动让开的一条缝里看进去——看到了她的哥哥正坐在病床的床沿上，手按着绷带，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看到了林郁靠在枕头上，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巾上，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到了两个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的、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氛围。
高雅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随后，她沉默地、安静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地，拿着水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杯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
她看着那张贴纸，忽然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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