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寄生上去的?
陆凉茗死死盯着秦涟的肩头。那片皮肤在篝火的光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藤壶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藤壶上方,不敢落下。
他抽出了匕首,刀刃在火光里反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的皮肤,试图把刀尖塞进藤壶底座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但刀尖刚触到藤壶的边缘,他的手就停住了。
那只握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抖得刀尖在她皮肤上方来回晃动,怎么也稳不住。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可那颤抖还是传遍了整只手。
最后他把刀刃移开了。
他合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紊乱不堪,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原来这就是害怕的感觉吗?
他害怕这一刀下去,会给她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不知道那些藤壶的根部有多深,不知道它们是否已经和她的血管缠在一起,不知道这一刀撬下去,会不会连带撕开她的皮肤、她的肌肉……
陆凉茗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力。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爱会让果断的人变得胆怯而犹豫,止步不前。
就在他为难的这几秒里,一枚新的藤壶从秦涟肩膀上长了出来。灰白色的外壳从皮肤底下缓缓顶出,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黏液,在火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它们一直在不断蔓延。
秦涟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嘴唇的颜色已经褪到了苍白,和肩头那些藤壶的灰白色几乎一样。
陆凉茗重新捡起地上的匕首。不能再等了。他握紧刀柄,正要下手——
他听到了一阵异响。
从篝火触及不到的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更沉,更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潮湿的、黏腻的拖拽感。
远处出现了一个光点。一盏灯。暖黄色的光,在黑暗深处微微晃动着,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在走向他们。
陆凉茗站起身,将匕首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包里取出那把手枪。
左手持刃,右手持枪——这是他目前所拥有的最有杀伤力的两把武器了。
他盯着那盏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灯,呼吸提到了嗓子眼。
玛丽早已看清黑暗中正在靠近的那个东西。她的魂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用尽全力朝陆凉茗喊了一声:“快跑!”
但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光,手指扣在扳机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正在逼近的轮廓上。
光终于照出了它自己的主人。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直立生物。它的头部扁平,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狠狠压过,两侧宽、中间窄,那盏灯就是从它额头正中央长出来的——不是提着的,是长出来的,暖黄的光在它的额头上跳动,照亮了它那张可怖的脸。
深灰色的皮肤光滑而无毛,让它几乎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只有那团光在移动,像是黑暗本身睁开了一只发光的眼睛。
它的嘴从左脸颊开裂到右脸颊,下颌张开时能开到一百八十度,里面是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每一颗都向内弯曲,像是专门为钩住猎物而设计的。那张嘴此刻正对着陆凉茗,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腐烂鱼类的咸腥和某种更深的、类似于海底淤泥的味道。
一根彩色的丝线从陆凉茗的额头弹射而出,精准地连接到了这头怪物的额头上。织梦者的天赋发动了。
怪物的身形凝固了一瞬——那张巨口停在半空中,离陆凉茗的脸不到半米,两排尖牙之间还挂着黏稠的唾液丝。陆凉茗趁这一瞬的间隙,从它的血口下滚了出去,沙地上蹭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个怪物的长相,像极了一种古老的深海生物——鮟鱇鱼。只不过它从海底走上岸,把那盏引诱猎物的灯笼带到了陆地上。
鮟鱇怪从精神攻击的短暂麻痹中挣脱出来。它甩了甩扁平的头部,额头上的灯晃了几下,然后它做了一个让陆凉茗心胆俱裂的决定。
它没有朝他的方向继续追来。它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篝火旁那个躺着的人。它很清楚,比起那个有活动能力、会用奇怪能力攻击它的猎物,躺在地上那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猎物,更容易得手。
不好!
陆凉茗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已经来不及跑了,篝火映着他的脸,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头怪物转身的背影。
鮟鱇怪朝秦涟扑了过去。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巨口张开,两排尖牙在火光中闪着湿冷的光,朝着她整个人咬了下去——然后它咬到了一块铁。
秦涟头上的铁锅突然变大了。原本只够扣住她脑袋的铁锅眨眼间扩展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像一口倒扣的钟。鮟鱇怪的嘴撞在铁锅壁上,两排尖牙刮擦着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陆凉茗猛地喘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无比庆幸自己把那个道具还给了她。
没有吃到猎物的鮟鱇怪看上去异常烦躁。它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两只带着灰色鳞片的肥大鱼鳍抬起来,疯狂地拍打着铁锅的外壁。
一下、两下。
每一击都带着沉重的闷响,铁锅外壁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凹陷,金属向内塌陷了一块又一块。
铁锅的使用次数是五次,这意味着它最多能为她抵挡五次攻击。
陆凉茗必须在这个道具报废之前,把它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篝火,匕首,手枪,情绪液——他能用的东西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排列组合,筛选,排除。他的目光扫过鮟鱇怪的头部,扫过那张可怖的嘴,扫过它扁平的额头上那盏还在发着暖黄光芒的灯。
他抬起了枪口。
一声枪响撕破了岛上寂静的夜空。子弹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击碎了鮟鱇怪额头上的那盏灯。暖黄的光在碎裂的瞬间爆出一小团火花,然后彻底熄灭,碎片从它额头上簌簌落下。光消失了,只剩下篝火映在它深灰色皮肤上跳动的暗影。
陆凉茗的心跳如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枪的手仍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还在微微发烫。
希望这招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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