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办公区。
几个员工坐在工位上,见着于龙进来,都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复杂——有惊讶,有慌张,也有点期待,跟做错事的小孩等着挨训似的。
于龙扫了一圈。
没看见老郑。
“老郑呢?”
“在他办公室。”李姐指了指最里头那间,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见里头。
于龙走过去,敲门。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声音,闷闷的:“进来。”
于龙推开门。
老郑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但没看,就盯着窗户发呆。窗户玻璃上蒙着雾气,外头的雨看不清。见于龙进来,他站起来,有点慌,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啦一声。
“于总?您怎么——”
“坐。”于龙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慢慢坐下来,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搁在桌上,十指交叠,又松开,又交叠。
于龙看着他。
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点白了,鬓角那儿一片灰。眼眶底下有点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郑,”于龙开口,“跟了我多久了?”
老郑愣了一下:“快一年了。”
“快一年。”于龙点点头,“之前在哪干?”
“在……在另一家超市,干了七八年。”
“为什么走?”
老郑不说话了。
于龙替他回答:“因为那家超市黄了,对吧?”
老郑点点头。
“为什么黄?”
“……老板跑路了。”
“老板为什么跑路?”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于龙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跟拉家常似的:“因为他把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没管你们这些老员工。货卖不出去,工资发不出来,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们一堆人干瞪眼。那会儿你拖家带口的,不好过吧?”
老郑低下头,肩膀垮了。
“老郑,”于龙说,“我知道有人找你了。”
老郑身子僵了一下,像被点了穴。
“开多少?”
沉默。
“老郑,我问你,开多少?”
老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抖了抖:“八千。比现在多两千五。”
“八千。”于龙点点头,“不少。”
老郑不说话。
“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于龙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第一,那边让你去了,干什么活?”
“……说是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管多少人?管什么项目?养老的还是超市的?”
老郑愣了愣:“他们没说。”
“第二,那边签几年合同?试用期多久?五险一金怎么交?有没有公积金?”
老郑脸色变了变:“也……也没说。”
“第三,”于龙看着他,一字一顿,“那边老板是谁,你见过吗?姓徐那个?还是那个姓侯的?”
老郑不说话了。
于龙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老郑,你跟了我快一年。我于龙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有没有拖欠过工资?”
“没有。”
“我有没有让你们加过无意义的班?”
“没有。”
“我有没有说话不算话过?”
“没有。”
“那行。”于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老郑,你想走,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郑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于龙回过头,“那边给你开八千,是把你当什么?当人才?还是当工具?”
老郑愣住了。
“人才,他们会跟你谈未来,谈发展,谈你能干什么。工具,他们只谈价钱。”于龙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在这边是项目经理,手下管着七八个人,福利院那边的项目你也参与了。去那边呢?你认识谁?谁认识你?你去了,是重新开始,还是接着干现在这摊?万一那边项目黄了,你找谁去?”
老郑没说话,但眼眶更红了,泪花在里头打转。
于龙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那肩膀硬邦邦的,肌肉都绷着。
“你自己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老郑忽然叫住他。
“于总。”
于龙停下。
“……我错了。”
于龙没回头,只是笑了笑:“你没错。人都有动摇的时候。”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工位上,几个员工都偷偷往这边看,跟看电影似的,见他出来,又赶紧低下头。
于龙走过去,站定。
“都听见了?”他问。
没人说话。
“没听见也没关系,我再说一遍。”于龙看着他们,“有人来挖你们,开高薪。想去吗?”
沉默。
“想去就说。我于龙不强留人。”
还是沉默。
李姐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被于龙抬手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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