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于龙把碗收了,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盯着那团白色泡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雅睡了,陈雪回去了,王大锤估计早在家打呼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窗边。
窗外的滨海市还没睡。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颗米粒。马路上的车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驶过,引擎声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点了根烟。
烟雾飘起来,被窗玻璃弹回来,糊了自己一脸。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上次抽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徐坤那事儿最难的那几天,半夜睡不着,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后来陈雪闻见他身上有烟味,啥也没说,第二天往他桌上放了盒润喉糖。
他掐灭烟,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塞满了。书架上没几本书,大部分是这三个月攒下来的资料——审计报告、捐款记录、项目计划书,一摞一摞码着。有一摞歪了,他伸手扶正。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
庆功宴上的笑声,王大锤站在椅子上的喊声,陈雪红着眼眶的样子,张哥那句“跟着你干,值”,老李闷头喝酒时抖动的肩膀,小李冻得跺脚的身影……
还有那辆车。
那个鸭舌帽男人。
那个信封。
那四个字:“做得不错。”
金粟缘人。
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开放在桌上。
灯光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庆功宴,是该好好谢谢他们。”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酸。
这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今晚有庆功宴?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图什么?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拍得他脑仁疼。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等待对方主动现身,进度45%。”
45%。
为什么是45%?不是50%,也不是30%?
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快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三个月,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回想起来,像放电影一样。画面一段一段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第一个帮助的人——那个丢了钱包的邹明远。他记得邹明远拿到钱包时的手在抖,记得他眼眶里打转的泪,记得他非要请吃饭,记得他塞过来的那张名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然后是李奶奶。那个在公园里迷路的老太太,他陪着她等了两个小时,最后送她回家。她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他当时差点哭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
然后是福利院,小雅。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姑娘,趴在窗户上冲他笑,笑得他心里发软。她喊他“于叔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用。
然后是养老院,张院长,刘记者,林警官……
一个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像走马灯似的转。
然后是徐坤。
于龙睁开眼。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吞了块冰,凉飕飕的。
徐坤。
那个往他头上泼脏水的人。
那个差点毁了龙心慈善的人。
那个被判了两年多的人。
他想起那段日子——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电话一接通就是污言秽语,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连楼下卖早餐的大妈都躲着他。有一回他买包子,大妈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钱都没收就转身进屋了。
最难的时候,他三天没睡着觉,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陈雪给他泡咖啡,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手都在抖。他让她别泡了,她说不泡你更撑不住。
王大锤挡在门口跟人对骂,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了一块,还笑着说“没事,那孙子比我惨”。他问王大锤疼不疼,王大锤说不疼,就是嗓子哑了。
张哥睡办公室,老李打地铺,小李挡记者……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旋转门。
他想进去。
他想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
但他没进。
为什么?
他当时说不清。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怕。
是没准备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那个人——感激?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万一进去了,人家说“来,跟我干”,他怎么办?万一人家说“我帮你是有条件的”,他又怎么办?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现在他想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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