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卯时正至辰时初·城南文萃坊
卯时正刻,天色像被水晕开的淡墨,从东方天际开始一层层褪去沉黑,透出瓦灰、鱼肚白,最终染上些许蟹壳青的微光。文萃坊——这条因紧邻州学而生的长街,也从一夜浅眠中缓缓苏醒。
但今日的苏醒,带着不同寻常的焦躁。
沿街两侧,密密麻麻的招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青云客栈”、“折桂书肆”、“墨香茶楼”、“笔扫斋”……平日里,此时应是客栈门板次第卸下的“咣当”声,伙计清扫门前洒水的“哗啦”声,以及早起的士子捧着书卷在檐下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的吟诵声。空气里该飘荡着隔夜的墨香、新煮的茶气,和油条、烧饼刚出炉的暖香。
今晨却不然。
一种无形却黏稠的骚动,如同地底暗流,在青石板路下涌动,从每一扇半开的门扉后、每一处墙角阴影里渗透出来,汇聚成低沉的嗡鸣,取代了往日的书卷气。
街角“状元楼”茶肆——这是寒门士子最爱聚集之处,茶水廉价,馒头管饱,消息也最是灵通——此刻已坐满了七八成人。桌上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策论范文辑要》大多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碟几乎未动的咸菜和凉掉的稀粥。一个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因为激动而时不时冒高几度,眼神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焦虑如同跳动的烛火,愤怒像闷燃的炭,底下还隐隐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文渊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肘部打着同色布料的补丁,头戴一顶半旧的黑色方巾,将满腹经纶的气质收敛成寒窗苦读的清瘦。柳青则着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裙衫,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妇人圆髻,插一根毫无纹饰的木簪,手里提着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小罐咸菜,扮作替在城中备考的兄长送早饭的乡下妹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肆,在离柜台最远、灯光最昏暗的角落坐下,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吞吞地掰着自带的馒头。
邻桌的议论声,如同钻进耳孔的蚊蚋,清晰得避无可避。
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年轻士子,用近乎气声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音量说:“……我同乡在科举院当杂役的亲戚连夜递出来的信儿,千真万确!昨夜那把火,烧的就是东厢试卷库!今科三场考试的题目,尤其是最重要的策论题,全在里面!”
“何止是烧!”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皮焦黄的士子接口,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表兄在衙门刑房做帮闲,天没亮就被叫去维持火场秩序。他亲耳听见捕快们议论,说墙被炸了个大洞,是遭了贼!三道策论题匣,被贼人取走了两个!”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那今科还考不考?”一个声音怯怯地问,带着绝望的颤音。
“考?怎么考?”焦黄面皮的士子冷笑,声音里充满了讽刺,“题都漏了,谁知道会不会已经卖到了某些‘有门路’的人手里?咱们这些寒窗苦读、全凭真本事的,还考什么公平!拼爹、拼银子算了!”
这时,靠窗一桌,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士子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癯,眼窝略深,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讥诮。
“你们只知试题被盗,吵吵嚷嚷公平与否,”瘦高士子慢条斯理地端起粗瓷茶碗,呷了一口,任由那劣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可知那试题为何偏偏在昨夜被盗?又可知,被盗的是哪三道题?”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瘦高士子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隐秘的节拍。他压低声音,但那刻意控制的音量,反而让周围两三桌的人都屏息竖耳:
“我那在户房做抄录的堂兄,今早被紧急召去衙门帮着整理文书,透出点风声。”他顿了顿,吊足胃口,“三道策论题,全是咱们陈通判陈大人,亲自定的方向——边疆防务与漕运统筹、军械革新与财赋平衡、还有……马政整顿与革新。”
“那……那又如何?”有人不解。
“如何?”瘦高士子眼中讥诮更浓,环视众人,“朝廷月前刚下明发邸报,严查各边镇马政虚耗、空额吃饷之事。兵部王侍郎亲自北上巡查。咱们这位陈通判,主政龙门渡,马政正是其辖内要务。他这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马政革新’题,还放在最重要的第三道——诸位,这摆明了是要借科举士子之笔,呼应上意,为自己脸上贴金,为考评政绩添砖加瓦啊。”
茶肆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瘦高士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针:“可巧了,真是巧了。偏偏是这道‘马政革新’的题匣,没有被完全盗走——或者说,盗贼‘取二留一’,留下的那个,据说就是这道题。你们说,这是不是咱们通判大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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