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淌着。
一年冬天,江承禹出差去欧洲,原定五天,因为谈判不顺拖到了第十天。
第十天晚上,林玉正在家里给元帅梳毛,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是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没睡。”
“等你电话。”她把梳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角落里,“今天怎么样。”
“谈下来了,明天签完字就可以回来。”
江承禹变得黏糊糊,“我想你了。”
“才十天。”她弯起嘴角,“你以前一个人过了多少年,怎么现在十天就受不了了。”
“以前没有你。”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他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正在下雪,是这个城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她说。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反正你每次都夸我,夸得我都以为自己是大厨了。”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好,等我回来。”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雪。
元帅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仰起头喵了一声。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你爸爸后天就回来了”。
婚后第十年,元帅老了。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从沙发上跳下来蹭林玉的小腿,更多时候只是蜷在猫爬架的最上层睡觉,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一下。
江承禹每个月带它去体检,医生说它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只是年纪大了。
每次他从医院回来都会格外沉默。
有一天晚上,他给元帅梳完毛,独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三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他穿着单薄的衬衫,背对着客厅的暖光,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林玉推开阳台的门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它从巴掌大就跟在我身边。晚上它就蜷在沙发角落里,把脑袋塞进我的手掌下面,咕噜咕噜地叫。”
林玉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
“它十岁的时候每次回家它都会蹲在玄关等我。后来有了你,它就蹲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现在它老了。”
林玉收紧手臂,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以后我陪你。”她绕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抬手捧住他的脸,擦过他的眼角,“以后我陪你。元帅陪了你前面这些年,剩下的我陪你。”
江承禹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他闭上眼睛,睫毛都在发颤。
林玉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歪着头看他, 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晃了两下。
“抱我进去,外面冷。”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皮肤,发出轻哼。
元帅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它蜷在猫爬架最上层的软垫上,尾巴垂下来,像是在打盹。
江承禹那天早上照常去给它倒猫粮,发现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他的小腿。
他蹲在猫爬架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没有睁开眼睛。
他一个人在猫爬架前站了很久。
林玉看到他正坐在猫爬架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元帅平时最喜欢的那把梳子。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暖,布偶猫从此长眠在春天的门槛上。
婚后第二十年,江承禹的父亲在老宅安详离世。
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他还坐在书房窗边晒太阳,让人把花房的蝴蝶兰搬到窗台上,说春天快到了。
江承禹站在他身后,想起小时候母亲在花房里弯腰拌土,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现在他终于去陪她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和几位老友。
江父生前交代过不要铺张,周叔按他的意思办了。
林玉站在江承禹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婚后第五十年,江承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依旧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餐,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煎蛋时手有些抖,偶尔会把蛋壳掉进锅里,他便会皱起眉头,用筷子小心地把碎片挑出来。
林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的背影和五十年前如出一辙,只是曾经挺拔的肩背如今微微佝偻。
那天下午,他靠在客厅沙发上。
窗外是老宅花园的喷泉,海东青的青铜雕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锈。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白色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说了一句:“那年你在花房,站在我妈最喜欢的蝴蝶兰前面,我爸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记得。”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因为年老而微微突起,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戴了五十年,从未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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