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的驿馆之内,陈设还算精致,有种江南水乡独特的韵味。
小乙安坐于一张桐木椅上,神色淡然,仿佛不是身处千里之外的秣陵,而是自家书房。
他朝着一旁侍立的钱柜,轻轻颔首。
钱柜躬身领命,一言不发,转身便出了驿馆,径直往府衙方向去了。
这位瑞禾堂的大管家,做起事来,永远是这般沉稳,如山岳一般,让人心安。
小乙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入口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秣陵知府,王长双。
此人在这江南富庶之地,已安安稳稳地坐了五年的知府官位。
五年,不长不短,足以将一个人的棱角,磨得光滑圆润。
当府衙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时,王长双正捏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闭目养神。
“大人,不好了,京里……京里来钦差了!”
王长双闻言,手一抖,那盏价值不菲的官窑茶盏,便“啪”地一声,碎裂在地。
他霍然起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钦差。
而且是悄无声息,入了城,住进了驿馆,才派人来通知的钦差。
这绝不是什么巡查河道,体察民情的好差事。
这分明是磨好了刀,要来寻人见血的。
“快,备轿!”
他一声厉喝,声音竟有些变了调。
慌乱之中,官靴只套进去一只,另一只,却是怎么也寻不着了。
最后,还是一个机灵的丫鬟,从多宝阁的底座下,将那只孤零零的官靴给摸了出来。
王长双也顾不得体面,胡乱蹬上,官帽都戴歪了些许,便一头冲出了府衙。
他坐在轿中,一颗心,仍在胸膛里疯狂擂鼓。
这位钦差大人,行事如此不按常理,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哪位殿下的人?
是哪位阁老的手笔?
是要查陈年旧案,还是要揪新近的把柄?
王长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额角的冷汗,已然浸湿了鬓发。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驿馆时,瞧见的,却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茶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身寻常的布袍,面容清俊,眼神古井无波。
若非钱柜守在一旁,王长双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的落魄书生。
“下官秣陵知府王长双,参见钦差大人。”
他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小乙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王大人,起身吧。”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面金牌,在驿馆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金牌之侧,他又将一柄连鞘的短剑,横置其上。
尚方宝剑。
见此两物,如见天子。
王长双的膝盖,瞬间便软了下去,刚刚直起的腰,又一次深深地弯折。
“王大人,不必慌张。”
小乙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这趟差事,不是要查办什么案件,只是过来筹措一些银两罢了。”
王长双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骤然落下了一半。
筹措银两?
他懂,他太懂了。
这是官场上的黑话,是点拨,是暗示。
这位大人,是嫌弃驿馆的茶水,太过粗劣了。
“哦呵呵,赵大人,这好说,好说。”
王长双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心中已在飞速盘算,该从府库的哪笔账目下,挪出个万儿八千两的“孝敬”。
“下官这就命人去办。”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王大人,您怕是误会了。”
王长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本官此次前来,是为了嘉陵江上游水患的灾民筹款。”
小乙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长双的心口。
为灾民筹款?
那点“孝敬”银子,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差事,比查案,还要难办百倍!
“哎呀,赵大人,下官误会了,误会了。”
王长双脸上的冷汗,再一次冒了出来,连忙拱手作揖,态度比方才,还要恭敬了三分。
小乙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惶恐的模样,继续说道。
“王大人,还得烦劳您,通知江南道其它几个州府的官员,明天晚上,本官就在秣陵城设宴,与众位江南的官员们,见见面。”
此言一出,王长双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位钦差大人,竟是要将整个江南官场,一网打尽。
但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违逆,反而抢着开口。
“赵大人,在秣陵城,哪能让您来烦劳这些事啊。”
“下官明日便在城中最好的‘聚丰楼’摆好宴席,赵大人只需驾临即可。”
这是他作为地主,唯一能争回些许主动的机会了。
“如此,那就多谢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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