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九月,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蔚蓝,几缕薄云如同撕扯开的棉絮,慵懒地悬挂在天际。热那亚港依旧繁忙,船只进出,汽笛长鸣,码头上人声鼎沸,充斥着货物、海鱼与汗水混合的熟悉气味。然而,今天,一艘悬挂着普通商船旗帜、却有着流畅海军线条的灰色轮船,在几艘不起眼的小型巡逻艇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港口,停靠在一个早已被清空、戒严的僻静泊位。
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喧闹的民众。亚历山德罗·科斯塔,这位意大利王国的首相,身着一袭毫无装饰的黑色呢绒大衣,头戴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率先踏上了故乡的土地。他的身后,是同样一身缟素的妻子埃琳娜,以及他们的子女——面容沉静、已隐隐有青年坚毅之色的马克,娴静哀婉的安娜,懵懂却也能感受到气氛凝重的乔瓦尼和克莱拉。
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员,一行人在便衣安保人员无声的引导下,迅速登上了几辆等候多时的、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封闭马车。马蹄敲击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哒哒声,穿过熟悉的、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街巷,向着那座位于山坡上的老宅驶去。
亚历山德罗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却无比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就是在这里,在这具名为“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的年轻身体里醒来,面对着一个濒临破产的家,和一个悲伤却坚韧的母亲——玛利亚。
马车在老宅门前停下。这里比他记忆中风霜侵蚀得更厉害了些,墙皮的剥落处更多了,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依旧如故。推开门,没有仆从成群,只有一两个留守的老仆,红着眼眶,无声地行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属于老房子、属于过往的陈腐气息。
灵堂设在一楼最大的客厅,原本摆放家具的地方被清空,只余下简单的黑色帷幔和簇拥的白色花圈。一副朴素的棺椁静置中央,里面躺着那位生于1820年,历经了时代变迁、家族起伏,最终亲眼见证儿子登上权力巅峰,却始终保持着热那亚平民妇女本色的老人。
亚历山德罗缓缓走到棺椁前,凝视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异常安详的面容。埃琳娜带着孩子们在一旁跪下,低声啜泣起来。亚历山德罗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自以为早已锤炼得坚不可摧的心防。
他看到了……刚刚“醒来”时,玛利亚那双因丈夫猝逝而哭得红肿不堪、却在看到儿子“奇迹般”恢复神智时,强行挤出安慰与希冀笑容的眼睛。那笑容,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他这个“冒名者”感到刺痛与愧疚。
看到了在家族生意最艰难、债主临门恶语相向时,母亲默默回到房间,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最后几件来自娘家的陪嫁银饰,变卖后,将那些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里拉塞到他手里,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亚历山德罗,这个家,以后……靠你了。”那重量,远超金钱本身。
看到了他第一次在热那亚商界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赚到一大笔钱,意气风发地回家,将钱袋放在桌上时,母亲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沉甸甸的金币,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骄傲,但更深藏的,是一种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担忧:“孩子,钱很重要,能让我们活下去,活得体面。但……别忘了我们是谁,别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看到了他决定放弃部分商业利益,投身诡谲的政治漩涡,准备前往都灵那个更大的舞台时,母亲站在老宅门口,固执地替他整理着其实早已笔挺、毫无褶皱的衣领,一遍,又一遍,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将他牢牢留住。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尾音的叮嘱:“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常写信回来。”
看到了他成为首相,权倾朝野,将母亲从热那亚接到罗马,住进奎里纳莱宫侧翼那奢华无比的套房时,老人眼中那明显的不适应和隐藏在得体笑容下的深深拘谨。她最终还是以“不习惯罗马干燥的气候、想念热那亚的海风和能聊家常的老邻居”为由,固执地回到了这所承载了她一生悲欢的老宅。她终究是,也永远只是那个属于热那亚港口的、普通的玛利亚。
他是这个国度说一不二的掌权者,一句话可以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一场演讲可以煽动起数百万人的情绪。他玩弄权谋于股掌,与国王角力,同列强博弈,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在此刻,面对这具冰冷棺椁里曾给予他最初温暖和支撑的躯体,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权力,挽留不住生命流逝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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