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勇者,”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天地听。
“北境之内,有我无法得见、无法触及的苦难。”
话音落下,并无异象。
但露尔娜感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压在肩头的重量没有变,呼吸却无端地困难了些。
亚恒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那片淡金色的光壁。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深深陷入雪中,积雪没过了脚踝。
“身为勇者,”
他又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风声。
“当手持圣剑,斩尽世间不平,荡涤一切污秽。”
以亚恒为中心,方圆数米内的落雪开始违抗重力的牵引。
空气里传来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玻璃片被轻轻敲击的嗡鸣。
露尔娜感到皮肤表面传来轻微的刺麻感,汗毛倒竖。
她体内的冰系魔力自发地流转起来,试图抵御这股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压迫。
“亚恒!”
她提高了声音,试图阻拦亚恒的无用之功。
“这结界如果真的是分布式节点的大阵,那除非你的攻击能够达到一击击沉整个北境的强度,否则只是白费功夫!”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冷静一下!”
露尔娜早已在优妮那里得知了亚恒完全解放天圣武装需要的代价——五年的寿命。
在她看来,亚恒现在的做法完全是对他自己的不负责任!
更何况,她不是胡乱猜测。
除了安格尔与她讨论过以外,在阿尔图罗学院的图书馆深处,她曾翻阅过关于古代大型封印结节的典籍。
那种以海量次级节点分担冲击、核心深藏甚至可能位于异空间的结构。
理论上,只要能量供应不竭,节点不被同时摧毁或短时间内被超规格力量彻底碾压,它几乎不可能从外部被蛮力攻破。
或者,一击击沉北境的力量?
但那是传说中神明全力出手才可能造成的景象!
亚恒再强,他也还是“人”的范畴。
可是,亚恒仿若未闻。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结界上。
或者说,集中在结界那头他“听”到的无数哭泣与呐喊上。
他身上的气势还在增强。
悬停的雪沫开始无声地湮灭,脚下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下陷,露出下面冻得坚硬如铁的黑色泥土。
泥土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身为勇者,”
亚恒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对着虚空诉说,而是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
“当立于众生之前,以身为盾,以剑为锋。”
“当聆听弱者悲鸣,直视黑暗,心火不灭。”
“当明知不可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亦要,挺身而出!!”
最后六个字被他怒吼而出的瞬间,所有外放的、压迫性的气势骤然一收!
悬停的雪沫簌簌落下,空气的嗡鸣消失,刺麻感从皮肤上褪去。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安静。
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露尔娜苦笑,她知道,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低沉到极致的死寂,她已经拦不住他了。
亚恒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
勇者的目光落在露尔娜脸上,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那眼神里蕴含着很多东西,但最终,只化作两种情绪在他的眸中浮沉。
——自责,愧疚。
“学姐,”
亚恒轻声呼唤。
“安格尔前辈此时此刻,正在里面,与魔族对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而这,本应是我这个勇者的职责。”
风卷起他额前一缕金发,他抬手,很随意地将它撩到耳后。
“前辈已经为我…”
亚恒忽然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才摇摇头:“前辈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事情。”
“安格尔前辈他...实在是太娇惯我了。”
亚恒的视线微微偏开了一瞬,望向结界的方向,又很快转回来,重新落在露尔娜脸上。
“从森林里的魔物暴动,到召唤魔神的邪教徒,再到埃布尔领的战争,以至更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安格尔前辈总是走在前面,替我解决掉最麻烦、最危险的部分。”
亚恒自嘲一笑。
“他从来不说什么,也似乎从不期待回报。他只是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可我呢?”
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露尔娜,又像是在问自己。
“身为萨斯一脉最后的勇者,我被赋予了先祖的力量,被寄托了希望…可我却一直,躲在他的身后。”
“我总是看着他把危险扛过去,看着他受伤,看着他…”
亚恒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没有说下去,但露尔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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