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老巷子里的薄雾散了个干净,初春的阳光打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清的亮色。
苏文背着包,大步走进了巷子。
他的步伐很稳。
没有了以前那种初出茅庐的左顾右盼,肩背挺得笔直。
道袍马甲穿在深色的外套里,领口处露出一点利落的边缘。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顾记餐馆门口那两扇敞开的木门。
门前的台阶上,水渍已经干透。
王老板和张景春正坐在一张方桌旁,一人捧着一个粗瓷大碗,慢悠悠地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
“王叔,张老,新年好啊。”
苏文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小苏回来了。”
王老板放下大海碗,抹了一把嘴角的豆浆白沫。
“这回趟山,精气神看着不一样了啊,像个练家子了。”
张景春也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文身上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气机沉定,神收于内,好兆头。”
苏文被两位长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他迈上台阶,跨过门槛。
“老板,我回来了。”
大堂里,顾渊正擦拭着柜台。
听到声音,他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迟到了五分钟。”
顾渊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文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零五分。
“路上遇到修路的,绕了点远。”
他赶紧把背包放下,熟练地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自己的围裙,往身上一套。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辩解的废话。
“汪!”
煤球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它围着苏文转了两圈,黑鼻头在他的裤腿上仔细嗅了嗅。
确认没有带回来什么奇怪的野狗味或者阴冷气,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
雪球趴在酒柜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瞥了苏文一眼。
“喵。”
短促的一声,算是全了同事之间的礼数。
“苏文哥哥!”
小玖正趴在桌子上画画,看到苏文,立刻放下笔跑了过来。
她绕着苏文看了一圈,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的糖呢?”
苏文失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在山下小卖部买的杂果糖,塞进小玖的手里。
“带着呢,怎么会忘。”
安抚好了家里的几位小祖宗,苏文这才走到柜台前,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背包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布包解开,露出里面那方木纹密集的镇坛木。
“老板,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您的。”
苏文双手将那块木头递了过去。
“他说,道观清贫,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算作我的拜师礼。”
顾渊停下手中的抹布。
他目光落在那块镇坛木上。
木头四四方方,边角已经被岁月摩挲得圆润。
没有丝毫雕饰,但木质内部却沉淀着数百年不间断的香火气。
有着一种安宁中正的厚重。
“拜师礼就算了,我这里只教洗碗切菜,不教道法。”
顾渊伸手接过那块木头。
入手极沉。
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热力顺着木纹传递过来,隐隐有着压制定风波的沉稳。
“不过,是块好料子。”
顾渊掂量了两下,给出了一句朴素的评价。
苏文松了口气,心里暗自高兴。
能让老板看上眼的东西不多,爷爷这礼算是送对地方了。
“这厚度,这重量…”
顾渊却看着手里的镇坛木,若有所思。
只见他转身走进后厨,将那块道家用来镇压法坛的法物,平平整整地垫在了案板的一个角落。
那里之前因为常年剁骨头,案板腿稍微有些不平。
“咔哒。”
镇坛木垫进去的瞬间,原本有些晃荡的厚重案板,瞬间稳如泰山。
甚至连带着整个后厨的地气,都跟着沉淀了下来。
“刚好垫桌角。”
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十分满意。
“老板...”
苏文站在门边,看着那块彻底沦为垫脚石的镇坛木,神情忽的有些恍惚。
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是对道门的极大亵渎。
但现在,他看着那张因为垫了木头而不再晃荡的案板。
却突然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物尽其用。
法器不放在冰冷的神龛上吃灰,而是垫在了柴米油盐的温暖灶台旁,帮着稳住了一方最真实的烟火水土。
就不能是入世的道了?
“别愣着了。”
顾渊洗了把手,水声唤回了苏文的思绪。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去后院看看。”
“年前挂上的腊肉和香肠,时间差不多了。”
“收下来,洗干净。”
“今天中午,咱们开新菜单。”
苏文回过神来,把刚才的杂念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刻大声应道:
“好嘞,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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