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上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陈无涯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错劲流转的余温。他没有动,目光却已越过山门长道,落在那名使者离去的方向。
白芷走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得太急了。”
“不是急。”陈无涯摇头,“是有人在等他消息。”
他说完便转身朝偏院走去,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巡夜弟子换岗的间隙里。白芷没问,只默默跟上几步,又停住。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陈无涯在驿馆外墙边停下,闭眼片刻。错练通神系统悄然运转——他故意将真气逆流至足底涌泉,再散入泥土,像是一股游荡的杂息。这是他从野狗身上悟来的法子:混乱的气息最容易藏身。
果然,一股极细的真气轨迹自墙内渗出,断断续续,像是刻意压制过。这不是普通文官能有的修为。更奇怪的是,这气息绕着驿馆打转,并未随使者离开,反而在西角门附近盘桓不去。
他睁眼,嘴角微扬。
“今晚不会安静。”
回到驻地后殿,他叫来两名绿林联络人,只说一句:“盯住驿站西角门,凡出入者,记身形、步态、衣色,不许靠近,不许惊动。”两人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绕到主殿后的暗廊,蹲在屋檐下翻看昨日战报残页。纸面沾了些泥渍,是他故意蹭上去的。若有人偷窥,只会以为他在整理旧档。
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一道灰影才从驿站侧门闪出。
那人披着褐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走路时双肩不动,脚尖先落地,显然是轻功练到了骨子里。陈无涯从廊柱后起身,没带兵刃,也没唤人,只把布带系紧了些,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对方一路穿街走巷,专挑背光处行进,三十步一停,必回头扫视。陈无涯早有准备,每次都在其回望前钻入杂物堆或缩进屋檐凹处,借错劲模拟出老鼠窜动、瓦片松动之类的细微动静,让对方误判为寻常夜响。
终于,那人停在城西一座破庙前。
庙门半塌,香炉倾倒,连神像都被劈成了两截。可就在这种地方,另一个人早已等候多时——满脸横肉,右脸一道刀疤从耳根划到嘴角,腰间佩着一柄缺了口的厚背刀。
陈无涯伏在庙顶残梁上,屏住呼吸。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匣,递了过去。那刀疤汉子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头道:“名单在里面?”
“大人要的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灰衣人声音沙哑,“都是结盟军里握实权的,有的贪财,有的怕死,有的家里老小在京城做人质。”
“三日内动手?”刀疤汉子合上匣盖。
“等信号。”灰衣人低声道,“一旦朝廷正式下令削编,你们就放出话去——说是陈无涯勾结异族,私吞战利品,逼得兄弟们活不下去。人心一乱,自然有人倒戈。”
刀疤汉子冷笑:“到时候,青锋剑派也护不住他。”
“别急。”灰衣人提醒,“大人只想搅局,不想现在就撕破脸。你的人只管传谣,不动手。出了事,自有替罪羊。”
“明白。”刀疤汉子收好匣子,“那我回去安排了。”
两人分头离去。
陈无涯趴在梁上,手指缓缓收紧。他知道那“大人”是谁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听过类似的话——半年前严嵩在朝会上指责江湖势力“尾大不掉”,用的就是“整顿秩序”四个字。
而现在,这些人正拿着朝廷的令,干着拆台的活。
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翻身落地。刚走出庙门,脚下枯枝断裂,发出清脆一响。
前方灰衣人猛然止步,缓缓回头。
陈无涯没躲,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站定。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
那灰衣人眼神锐利如钩,却没有拔武器,也没有喝问,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加快步伐离去。
这一眼,让陈无涯确认了一件事——此人不是临时差遣的小吏,而是常年行走生死线上的死士。能驱使这种人的,绝不止一个七品文书官。
他折返回驻地时,白芷正在灯下等他。
见他进门,她放下茶盏:“查到了?”
“查到了。”他在桌边坐下,声音很平,“有人要把我们内部搞乱。用谣言,用贪欲,用家人威胁。目标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结盟军的信任。”
白芷眉头皱起:“谁会这么做?”
“表面上是兵部议政司。”陈无涯盯着油灯火苗,“可真正发号施令的,恐怕另有其人。刚才那个送信的,不像官府差役,倒像是……专门养来办事的暗桩。”
“你是说,朝中有大臣在插手江湖事务?”
“不是插手。”他摇头,“是早就埋好了钉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绿林盟有个副统领突然失踪的事吗?”
白芷点头:“后来听说他家人被接到京城安顿,他就再没露面。”
“那天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无涯低声道,“‘上面有人盯上了咱们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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