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从未如此拥挤过。
原本用来给弟子练剑的十三座主峰，现在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从高空俯瞰，这片绵延千里的山脉就像是被铺上了一层会蠕动的黑地毯。
人。全是人。
旌旗蔽日不是形容词，是陈述句。各色各样的宗门旗帜混杂在一起，但在最高处的主峰上，只有那一面巨大的“诛”字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俯视众生的独眼。
“往后退！都往后退！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一名诛魔军的小队长手里提着根狼牙棒，毫不客气地把几个试图往前凑的散修砸了回去。那几个散修也是金丹期的修为，平日里在凡俗界也是一方老祖，此刻被个筑基期的体修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因为在那小队长身后，站着整整一个方阵的黑甲死士。
这就是阶级。
在这个新建立的秩序里，拳头硬不是唯一的标准，跟对人才是。诛魔军是陈晨的嫡系，是亲卫，哪怕是个烧火的，在这个大营里也能横着走。
顾长风缩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他这种“敢死营”的炮灰，被安排在最外围，也就是所谓的“第一波冲锋位置”。说好听点叫先锋，说难听点就是用来填坑的肉盾。
“这场面……”顾长风咂了咂嘴，喉咙发干。
太大了。
以前所谓的宗门大战，几万人互殴就算是大场面了。但现在，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攒动的人头。这里汇聚了整个修真界残存的九成力量。
这不仅仅是军队，更像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秩序的迁徙。
有炼器师在现场架起了巨大的熔炉，几百个赤膊大汉围着炉子，把收集来的残破法宝、甚至是死人的兵器一股脑扔进去，日夜不停地打造着攻城弩箭。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有阵法师在忙着刻画符文，他们把整座山峰都当成了阵基，无数道灵光在山体间流转，那是足以轰杀化神期的大阵雏形。
“这就是举界伐天啊……”土行孙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破罗盘，只是这次他的表情没了往日的猥琐，多了一份少见的凝重。
“老顾，你看那天上的气。”土行孙指了指头顶。
顾长风抬头。
只见那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被一道肉眼可见的紫金色光柱冲开了。那光柱不是灵力，是煞气，是这数千万人汇聚在一起的杀意。这股杀意太浓烈了，浓烈到连天上的云彩都被绞成了碎絮。
“以前李天一那是靠吃人来维持统治。”土行孙喃喃自语，“咱们这位盟主不一样。他是带着这群饿狼去吃天。一个是圈养，一个是狩猎。这气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正说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罗成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他没用什么扩音法术，纯粹是靠着那一嗓子吼出来的，震得顾长风耳朵嗡嗡直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那是真正的精锐入场了。
只见主峰的广场上，一支完全由机械傀儡组成的方阵缓缓走出。那是天机阁压箱底的宝贝，也是陈晨结合了系统图纸改良后的“破神机甲”。
每一尊机甲都有十丈高，通体漆黑，手里提着巨大的链锯剑。它们不需要修士操控，因为它们的核心里，装的是陈晨从那些天道亲卫脑袋里挖出来的规则晶体。
这是一种极度讽刺的循环。李天一制造的怪物，变成了捅向他自己的刀。
在这群钢铁巨兽的衬托下，周围那些修士显得如此渺小。
“我的个乖乖……”顾长风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这玩意儿要是砸下来，谁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旁边一个独臂的老修士阴恻恻地说道，他是原烈火宗的幸存者，现在也是敢死营的一员，“顶不住就是死。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广场的一侧，竖着几根巨大的铜柱。铜柱上绑着几个人，那是几个刚才试图煽动逃跑的刺头。
苏青瑶正站在铜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她没有像罗成那样大吼大叫，动作甚至可以说是优雅。
刷。
一刀下去，剔肉留骨。
“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苏青瑶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传音阵法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盟主说了，咱们是去送葬的，不是去旅游的。不想体面，我就帮你们体面。”
那几个倒霉蛋的惨叫声，成了这场盛大阅兵式最独特的背景音乐。
没人觉得残忍。在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时刻，仁慈才是最大的毒药。
顾长风缩了缩脖子，彻底断了那点想要开溜的念头。
“这哪是什么修真界啊。”顾长风心里哀叹，“这就是个巨大的贼窝。咱们都是上了贼船下不来的苦力。”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贼窝”带来的安全感，是他在李天一那种虚伪的神国里从未感受过的。
在这里，规则很简单：听话，干活，拼命，然后分肉吃。
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这种最原始的契约，反而把这数千万人像铁桶一样箍在了一起。
“时辰已到。”
一个淡漠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声音不高，没有罗成的狂暴，也没有苏青瑶的冷冽。它很平，平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但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喧嚣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千万人大营，瞬间死寂。
连那些轰鸣的熔炉都停了。连那些惨叫的逃兵都闭上了嘴。
所有的目光，不管是敬畏的、恐惧的、狂热的，还是麻木的，全部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主峰之巅。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
此刻，椅子上多了一个人。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就像是刚睡醒一样慵懒。
陈晨。
这个一手导演了这场灭世大戏的男人，终于走上了台前。他没有穿什么龙袍金甲，依旧是那件破破烂烂的紫金麒麟袍，上面还沾着几天前没洗掉的黑血。
但这身行头，在此时此刻，比任何皇冠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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