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前一后来到中军大帐,却见帐帘掀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名军士拖着一卷草席出来。草席裹得不算严实,露出一角破烂的黑袍和一只形状扭曲的手,拖过地面,留下一条黑红交错的湿痕。
兰罗达随意地踩着半干未干的血迹,从帐中走了出来,紫眸在暮色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彩,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王振彪脚步一顿,胃里有些翻腾,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唐怀瑾亦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很快压下心头的悸动,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白布,上前几步,恭敬地递过去:“先、先生……”
兰罗达欣然接过,一边擦,一边抬眼扫视四周,随口问道:“那位冷脸刀公呢?”
王振彪连忙拱手回答:“钦差大人自先前离去后,一直未曾回来,也未交代去向。”
兰罗达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他看了看天色,道:“也罢,他忙他的,我们先去休息。”
夜深人静,军营里除了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一片沉寂。西北角的小帐内,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兰罗达有些不耐帐中闷热,坐到了帐顶之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几队巡逻士兵,在靠近这顶小帐时,总会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绕开一段距离。他撇撇嘴,随手拔了根帐顶的茅草,在指间捻着。
就在他准备下去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营帐之间的夹道中走来。兰罗达眼睛一亮,轻飘飘地从帐顶翻下,落在对方面前。
“怀瑾,你去哪里了?”
唐怀瑾看清来人,连忙将怀里抱着的干粮和水袋递了过去:“王将军怕魔教妖人上带着毒,我便领了些生石灰,将那尸身处理了一下,埋在营地西面那个废坑边上了。”
紫眼毒医接过干粮和水袋,没有立刻吃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唐怀瑾,忽然问道:“你今日见过我的手段,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今夜竟然还敢回来,与我同住一个帐子?你……不怕吗?”
唐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怕……自然是有些怕的。可是伤兵营的大哥们说,这伙魔教妖人行事狠毒,时常掳掠边境村寨的童男童女,用来练邪功、制秘药,害了许多人。先生今日是为民除害。这样想,便不那么怕了。”
兰罗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淡去,他打开油纸包,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然后拔开水袋的木塞,准备喝口水顺一顺。
然而,木塞刚开,一股清淡的酒气便飘了出来。
兰罗达动作一顿,凑近袋口闻了闻,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灿若星辰的笑容。他仰头畅饮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笑道:“好酒!怀瑾,多谢啦!”
唐怀瑾见他喜欢,脸上也露出羞涩的笑容,在帐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拿出随身的小药臼,就着月光,开始慢慢捣着一些带来的草药,低声道:“先生今日辛苦了。我没什么能帮上的,只备了些宁神的草药,一会儿给先生煮点水喝。”
兰罗达又痛饮了几大口,也打开了话匣子。他倚在帐篷的木柱上,望着远处群山模糊的轮廓,和天边稀疏的星辰,忽然有些感慨:“这酒不错,但比起我答答(古波斯语,父亲)酿的,还差了些火候。他最会弄这些了。” 他咂咂嘴,“可惜啊,你不会喝酒,无福消受。庄主倒是海量,比我还能喝。”
唐怀瑾停下了捣药的动作,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
兰罗达又灌了一口酒,或许是夜色温柔,或许是酒意微醺,或许是眼前这个善良又有些傻气的年轻人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违的轻松时光,他竟真的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游历到青海丹噶尔一带,经过一个小镇子。镇子上正热闹,说什么有个转世显圣的天目灵童,能通彻鬼神,赐福消灾,引得方圆百里的信徒都去朝拜供奉……那盲童背后其实是几个贪婪的假喇嘛在操控……他们捞够了钱,就打算搞一场‘虹化升天’的戏码……”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那孩子实在可怜,正琢磨着是直接下毒毒翻那群骗子,还是用别的法子……” 兰罗达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结果,还没等我动手,庄主就来了。她当时好像刚刚出山,追着一伙流窜的马贼到的附近,听说了这‘灵童’之事,觉得蹊跷,便来查探……她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关窍。我们就心照不宣地联手了。”
“她揭穿了那些幻术把戏,救下了那个差点被烧死的孩子,也将骗来的钱财尽数归还苦主……我趁机给那几个主谋下了点‘小玩意儿’,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自己把阴谋吐了个干净。” 紫眸中光彩流动,“……哈哈,最后,我们一起喝光了我答答酿的好几坛存货。庄主喝酒爽快,见识也广,从西域奇闻到中原江湖轶事,无所不知……”
兰罗达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他与海棠在西北的种种奇遇,唐怀瑾听得入了神,连捣药都忘了。
帐顶上,一刀闭上了眼。
喜欢天下第一!小说版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天下第一!小说版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