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吃的沉闷又热闹,沉闷的是陈金宝和陈招弟还是放不开,就算秀兰和兰花温柔招呼着。
桌子上饭菜丰盛至极,一大筐箩白面馒头搁在桌角,堆得冒了尖,热气顺着筐缝往外冒。
大碗猪肉撬板粉搁在中间,肉片子切得不薄不厚,油汪汪的,板粉吸足了汤汁,颜色深红发亮。
萝卜炖羊肉用的是海碗,羊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萝卜切成滚刀块,半透明地浸在汤里。
香酥鸡整只摆在盘里,皮子炸得焦黄,撒了椒盐。
辣白菜是秀兰嫂子腌的,切成了细丝,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武惠良带来的西凤酒,瓶子开了盖,酒气混着菜香,满屋子都是。
陈金宝坐在靠墙的位置,陈招弟挨着他。两人脊背挺得僵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筷子却不大敢伸。
秀兰坐在招弟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吃,趁热吃,满银叔和兰花婶子没把你们当外人……”。
兰花坐在对面,也不住地招呼陈金宝夹菜。陈金宝每回都要推让两句,说“够了够了”,碗里却总不见满起来。
王满银端着酒盅站起来,绕到陈金宝跟前,笑着说:“金宝,咱爷们碰一个。”
陈金宝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盅,手微微抖着,酒洒出来几滴。他仰脖喝了,辣得眯了眼,连连说“好酒,好酒”。
武惠良也过来碰了一杯,陈金宝又是站起,又是双手端盅,满口的客气话。
春杏吃得少,多半时间在照顾虎蛋——虎蛋这娃最粘她,这会儿坐在她旁边,小手抓着一个馒头,掰碎了往嘴里塞。春杏拿手绢给他擦嘴,自己碗里的饭菜凉了也没动几口。
饭后,招弟抢着收拾碗筷。兰花说“你歇着,我来”,
招弟不听,端着盘子就往灶房走。秀兰也拦了两句,招弟只说“不累”,低着头把碗筷摞好,拿到灶台上。灶房里水声哗哗响,招弟挽起袖子洗碗,秀兰在旁边用干布擦。
陈金宝跟王满银和武惠良三人坐在一边抽烟,这会儿神态终有所轻松,因为王满银和那个武主任都对他和颜悦色。
王满银对秀兰嫂子说“嫂子,明天金宝兄弟要回村,下午你和少平带金宝和招弟去城里逛逛,顺便买些吃食接娃娃……!”
秀兰“哎”一声答应着,转过身去擦眼泪,王满银是真把她当家人。
陈金宝是头一回来县城,早上进街的时候就一路张望,新奇得很。
这会儿听说要去逛,脸上露出些欢喜,嘴上却说“太麻烦,太麻烦,不逛也行”。
兰花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票子,塞到秀兰手里,低声说:“嫂子,你看着给家里买点啥,也算招待周全……。”
秀兰推辞几下,见兰花执意要给,也就收下了。
春杏没跟着去。她把虎蛋抱在怀里,说虎蛋该午睡了,她带着就行。虎蛋在她怀里拱了拱,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
兰花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春杏的头:“你跟着去逛逛,虎蛋给我就行。”
“不了,小婶,虎蛋睡了,我看着他。”春杏说着,把虎蛋往怀里拢了拢。兰花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娃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满银和武惠良没出门,两人进了里头的窑洞。窑洞里比堂屋暖和些,炕上铺着毡,炕桌上有好些资料,光线从窗户纸上透进来,亮堂堂。
王满银给武惠良倒了杯茶,两人盘腿坐在炕上,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先说起县里的事。两人说着冯世宽书记主持的化肥厂四月份就要竣工投产了,到时候县里怕不愁化肥指标,明年大家能吃饱饭了。
又说着少安刚带组下乡调研,要跑全县十三个公社,为原西农业摸底……。
王满银又说起去年县里的工业产值,武惠良赞叹去年改革有成效,又叹了口气,说农业上的欠账还是大,底子薄,不是一年两年能补上的。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武惠良在家过节的事。
武惠良忽然笑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满银哥,你以前跟我说那些话,还认账吗?”
王满银叼着烟,眯起眼睛看他:“啥话?”
“就是……”武惠良顿了顿,脸上有点不自在,“就是杜丽丽那事。你劝我跟她断,说给我随便找个婆姨都比她强,你还说……”
“我说啥了?”王满银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武惠良。
“你说你帮我介绍个,保我满意!”武惠良一本正经。
王满银愣了两秒钟,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惠良,那话都过去好久了?你当时是脑袋不清醒……”
“我不管。”武惠良也笑了,但笑意里带着点认真,“反正你说了这话,我记着呢。今年正月,我娘拉着我相了十一个,十一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你知道啥感觉不?就跟去供销社挑暖壶似的,这个瞅瞅,那个看看,哪个都差不多,哪个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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