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拓扑学考场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陆寒星全神贯注，前面的题目还算顺手，到了最后两道综合性大题，难度陡然攀升。他卡了一会儿，额角渗出细汗，脑海里快速回溯着定理和证明思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纷乱的图形与符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在交卷前一刻，他勉强理清了逻辑链条，将关键步骤和结论写在了答题区，虽不确定完美，但骨架总算搭了起来。
交卷时，负责监考的章老师特意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试卷快速浏览了最后两题。这位以严谨着称的年轻教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他轻轻拍了拍陆寒星略显单薄的肩膀，低声道：“最后这两道题，能在这个时间内想到这个证明方向，很不错。学得很扎实！”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认可。
陆寒星猝不及防得到夸奖，耳朵尖有点发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谢谢章老师。” 这短暂的肯定，像一缕微风吹散了考试带来的紧绷感。
刚走出考场，夏日明亮的阳光有些晃眼。陆寒星正想松口气，却看见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而倚在车边、正微笑着与章老师打招呼的，是他的大哥秦承璋。
“章老师，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秦承璋迎上前，态度热络而不失尊重。
章老师也笑着握手：“秦先生，确实许久未见。公司事务繁忙，还亲自来接弟弟？”
“哈哈哈，” 秦承璋朗声笑道，顺手揉了揉走到身边的陆寒星的头发，动作熟稔，“刚好在附近谈事，顺路。小家伙今天考最后一门大的，得来鼓鼓劲。”
陆寒星有些意外地看着大哥，没想到他会来。
两人寒暄起来。秦承璋似乎对学术界并非全然陌生，谈吐间提到了章老师背后的家族：“听说章氏集团新近上市的那个生物科技项目，市场反响非常热烈，恭喜。”
章老师笑容温和，带着些许谦逊：“秦先生消息灵通。那主要是我长兄章怀远带领团队深耕多年的成果，我不过是在象牙塔里沾点书香罢了。”
“章总（章怀远）的大名如雷贯耳，真是佩服。” 秦承璋语气真诚，话题在学术与商业间自如流转，气氛融洽。
片刻后，章老师告辞离开。秦承璋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陆寒星上车。
车内空调凉爽，与外面的暑热隔绝。陆寒星忍不住问：“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他印象中，大哥秦承璋身为集团核心，时间向来以分钟计。
秦承璋松了松领带，靠进座椅，侧头看他：“听你三叔提了一句，下午是金融数学？你的强项。”
“嗯，最后一门了。”
“刚才章老师私下还跟我说，你在课上表现出来的金融直觉和数理结合能力很突出，夸你有天赋。” 秦承璋眼中带着明显的骄傲，那是看到自家弟弟被权威认可的与有荣焉，“我很高兴。”
陆寒星心里掠过一丝暖流，但只是“呵呵”笑了下：“还好吧……其实拓扑和方程更头疼。”
“听说你还在准备考别的？” 秦承璋话锋一转，目光了然。
陆寒星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在准备CDA，二级。”
“CDA……数据分析师资格认证？” 秦承璋确认道，见弟弟再次点头，他脸上笑容加深，规划道，“很好。这个证书实用。等你考下来，下学期开始，每周抽两天，来集团实习。我跟爷爷说过了。”
“啊？去集团？” 陆寒星有些懵。
“嗯，具体跟着秦霁。他会带你。”
“秦霁？” 这个名字让陆寒星瞬间警觉，脑海里飞快搜索记忆。秦霁……爷爷的大哥，秦世墨的孙子！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次在老宅举行的、几乎所有秦家旁支核心都到场的第二次家族会议上，那个坐在秦世墨下首、眼神锐利、语气冰冷的年轻男人。当时场面尴尬，是秦世墨被秦霁推着轮椅到他面前，呵斥了众人，随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目光扫过他时如同审视货物：“小东西，秦家不是菜市场，岂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还有那句更重的——“秦家立世百年，出了你这样的逆孙，真是家门不幸！”
一盆冰水仿佛从天灵盖浇下，透心凉。那刻骨的排斥与敌意，他至今记忆犹新。
“大哥，不要！” 陆寒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和抗拒，“我……我不想去集团实习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再说。”
秦承璋眉头一皱，方才的温和收敛了几分：“又说胡话？这是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跟着自家人学真本事，有什么不好？”
“我怕……” 陆寒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怕什么？秦霁是你堂兄，还能吃了你不成？” 秦承璋语气加重，但看着弟弟瞬间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脑袋，又缓了缓，“你是担心他严厉？还是因为……他爷爷？”
陆寒星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声道：“他和……和爷爷一样吓人。” 他没敢直呼秦世襄的名字。
没想到，秦承璋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摇头道：“你呀……世墨爷爷和咱们爷爷，那是老一辈的威风。到了秦霁这一代，再严厉也是做事。你记住，在秦家，只要你自身够硬，做事合格，拿出成绩来，就没人能吓到你，也没人能说你半个‘不’字。” 他拍了拍陆寒星的背，带着鼓励，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逻辑，“好好考完试，把CDA拿下。到时候去了，多看，多学，少说话，用实力说话，明白吗？”
陆寒星没再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脸转向车窗。窗外景物飞掠，他心底那点因考试顺利和大哥意外接踵而升起的些微轻松，早已被对即将到来的、与秦霁接触的深深不安所取代。他撅了撅嘴，最终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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