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朱红的大门今日敞开着,门楣上悬着崭新的桃符,两侧垂下的鎏金穗子在寒风里摇曳生光。院子里早已是人声熙攘,身着各色新衣的秦家族人往来穿梭,孩童们不怕冷地聚在影壁旁的空地上,捂着耳朵点燃小鞭炮,“噼啪”声夹杂着清脆的笑闹,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辛辣、糕点的甜腻,以及冬日难得的、毫无阴霾的喧腾热气。
秦承璋率先下车,黑色衣袍上的金线云山在日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立刻有几位年长的族人迎上前,拱手寒暄,言语恭敬。他略略颔首,步伐未停,自带一股令人屏息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秦冠屿与秦耀辰、陆寒星兄弟,则引来了更多注视的目光。秦冠屿那身金底红梅太过夺目,却又被他自身的气场稳稳压住,只让人觉得贵不可言。而并肩走来的双生子,则成了许多人眼中的焦点。
同样的十九岁年纪,同样继承自秦家的精致眉眼,站在一起,却像一幅工笔与写意的对比图。秦耀辰一身正红,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摆微动,金线麒麟隐现,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周遭问候时从容得体,俨然已是秦家下一代门面的模样。而陆寒星……那身鲜嫩的绿,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颈边袖口的茸毛让他看起来像个被精心打扮的瓷娃娃。他比秦耀辰矮了一点,身形也清瘦单薄许多,眼神里带着一种尚未被家族礼仪完全打磨掉的、细微的瑟缩与游离,站在光芒四射的兄长身边,更显出几分稚气未脱。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绛紫团花袄的族中姑奶奶眯着眼打量他们,笑着对旁人道:“瞧瞧这对双生,真真是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般的人物!这一红一绿,多喜庆,多讨人喜欢!”话是赞美的,听在陆寒星耳中,却让他指尖微微蜷缩——金童玉女,终究不是对男儿应有的期许。
兄弟几人穿过庭院,步入正堂。堂内暖意融融,高悬的宫灯洒下明亮的光。秦世襄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正与几位族老闲谈。除了年事过高、畏寒不出的秦世墨,族中有头脸的老人几乎都到了。几个总角孩童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看到秦承璋等人进来,才稍稍收敛,眨巴着眼睛,等着待会儿讨要糖果压岁钱。
拜年的次序一丝不乱。秦承璋、秦冠屿先行礼,奉上厚礼,说的都是吉祥稳妥的贺词。轮到秦耀辰,他姿态优雅,言语清晰,引得秦世襄连连点头。最后是陆寒星。
他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然后从阿威手中接过一个朴素的锦盒,双手捧上:“爷爷,新年安康。这是……孙儿自己织的帽子,针脚粗陋,望爷爷不嫌弃。”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世襄“嗯”了一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样式简单,能看出编织者的生疏,但用料厚实。帽檐一侧,歪歪扭扭绣着“福”、“寿”两个小字。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欣然,也无愠色,只随手将盒子交给身后的管家,淡淡道:“有心了。”
陆寒星垂着眼退回一旁,心里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松了半口气——没挑剔,没训斥,已是万幸。他如今的要求低得很,只要不触怒祖父,不被罚去抄那些厚厚的、冰冷的家规,怎样都好。
族老们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小辈身上。秦世豪,一位胖墩墩、总爱笑的长辈,笑道:“要我说,五少爷近来可是规矩多了,瞧着越发有模有样了。”
秦世襄啜了口茶,眼帘未抬:“我盯着呢。周末就得到我跟前来,背几首古诗,抄几页家规。朽木尚且能雕,有人看着,总能扳出个人样来。”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二哥这话说的,”秦世豪笑眯眯地打圆场,目光扫过陆寒星那身俏丽的绿衣,“五少爷生得多水灵,秀气!这规矩嘛,扳正了也就省心了,是好事!”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点头附和:“是进步多了。早先那不服管的倔劲,跟炸了毛的小猫崽似的,现在可不就顺毛了?哈哈!还是老哥你有办法!”说着,朝秦世襄的方向举了举拇指。
秦世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仿佛谈论的不是孙子,而是一件终于开始按照预期轨迹发展的作品。“小皮猴罢了,还能翻出这座五指山去?”
“可不就是嘛!”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陆寒星默默走到偏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佣人端来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糕点。他捏起一块松仁白糖糕,小口地嚼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复杂的滋味。周围的笑语喧哗、家族的其乐融融,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着他,他却始终感觉隔着一层。那些赞许“进步”的话语,那些将他与兄长对比的目光,那些关于“扳正”、“顺毛”的谈论……都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将他越捆越紧。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移栽到华美盆景里的野草,每一片叶子都被精心修剪成合宜的形状,规规矩矩地待在这秦家大宅的条条框框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享用着这里的衣食,却仿佛永远也触碰不到那喧闹鞭炮声里,属于寻常人家的、自由的年味。
他望着堂中谈笑风生的祖父和族老,又看向人群中如鱼得水的秦耀辰,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嫩绿衣袖上那枚温润的白玉佩。它压得住衣料的颜色,却压不住他心中那片悄然蔓延的、无人察觉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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