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军帐内，死寂被一声极其微弱、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吸气声撕裂。
烛火猛地一跳，将榻上那具原本沉寂如死物的身躯映照得轮廓分明。
赵宸，醒了。
不是昏迷中痛苦的抽搐，不是无意识的呓语。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初时有些茫然，如同初生的婴孩，但仅仅一瞬，那茫然便被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燃烧的锐利所取代。瞳孔深处，那抹青黑交织的旋涡依旧存在，如同风暴的核心，但旋涡中心，却多了一簇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动了动手指，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王爷！”老药头几乎是扑过来的，枯瘦的手第一时间搭上赵宸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却稳定下来的脉搏，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您……您醒了！”
高阳也猛地从呆滞中惊醒，扑到榻边，泪水瞬间决堤：“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紧紧抓住赵宸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赵宸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妹妹和喜极而泣的老药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感受着体内那两股依旧在冲撞、却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暂时压制住的力量，感受着右肩那枚烙印传来的、如同烙铁般的灼痛，以及……眉心深处，那修罗眼印记散发出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存在感。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帐中那面布满灰尘的铜镜。
陈安连忙取来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镜面。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映照出赵宸此刻的模样。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但最刺目的，是右肩处那枚狰狞的、仿佛由活物般暗红纹路构成的修罗眼烙印，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而他的眼角，那两道干涸的、暗黑色的血泪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永不愈合的伤口，诉说着之前经历的炼狱。
“这……这是我？”赵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是。”老药头沉重地点头，指着那烙印，“修罗眼已觉醒，但……并未完全掌控。这力量依旧狂暴，与您的本源、与残留的蚀魂之气，仍在激烈冲突。您能醒来，是意志压倒了肉体的极限，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战争。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宸心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象征着力量的烙印，也看着那代表痛苦与侵蚀的血泪。他明白了。击败赵稷，击退那道投影，不过是撕开了黑暗的一角。那扇青铜巨门，那道持续渗漏的裂缝，才是真正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门主……”赵宸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它……还没死。”
“死？”老药头苦笑摇头，“那东西，恐怕早已超越了生死的概念。它是一股意志，一个源头。投影被击溃，不代表本体受损。那道裂缝，就是它窥伺人间的眼睛，是它污染这片土地的根须！只要它还在，这幽冥侵蚀，就永无宁日！”
高阳擦干眼泪，强撑着镇定，将最近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赵宸：李存仁等人的艰难维持，京城的异变，邪教徒的刺杀，以及……赵棠的失踪，和那半颗诡异的血珠。
“棠哥哥……失踪了？”赵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簇刚刚燃起的意志之火，猛地被一股冰冷的担忧浇熄大半。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我去找他！他……”
“王爷！”陈安和墨尘同时上前一步，按住了他，“您现在的状态，离开军帐半步都是凶险！”
“阳儿，”赵宸转向高阳，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半颗珠子……还有赵棠的下落，务必查清！还有……那扇门，那道裂缝……”
他的目光扫过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到了北方天际那永恒的威胁。“它一日不除，这天下，便永无宁日。我……不能就这么躺在这里。”
“可您的身体！”高阳哭着摇头，“药老说您随时可能……”
“我知道。”赵宸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坚毅，如同出鞘的利剑，扫去所有迷茫和脆弱，“我这条命，现在是押在这上面了。要么，彻底斩断这根源，要么……就让它彻底吞噬我！没有第三条路！”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震。他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晋王。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偶尔会流露疲惫的摄政王，而是一个被逼至绝境、却选择燃烧自己、向至暗发起冲锋的战士。
老药头看着赵宸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浑浊的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好！既然王爷心意已决，老朽……便陪您赌这一把！只是，那掌控修罗眼的方法……风险太大，稍有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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