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并不算十分高昂,却带着无上威严和冰冷质感的声音,如同初春时节最后一块坠入渭河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嘈杂。
是始皇帝!
整个大殿,刹那间鸦雀无声。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所有的动作、表情都僵在了脸上,然后慌忙收敛,垂下头颅,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敬畏、猜测、忐忑,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
嬴政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站直了身躯,在那高高在上的台基衬托下,更显得如同山岳般巍峨,给人一种无形的、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玄色的皇帝袍服如同垂天之云,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没有看王绾,也没有看李斯,目光似乎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投向了虚空深处,那里仿佛有数百年的战火硝烟在翻腾。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心脏上: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
仅仅一句话,九个字,却像一把巨大的铡刀,无情地斩断了数百年的历史乱麻,直指核心病因——诸侯王的存在!这不仅是赞同李斯的观点,更是以帝王之尊,为这场辩论做了最终的历史定性!
支持分封的大臣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色开始发白。
嬴政的话还在继续,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冷酷洞察:
“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王绾等主张分封的老臣,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王绾等人感觉像是被冰冷的剑锋刮过皮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
最后这一句反问,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嘲讽和决绝。在根源上重新埋下战争的种子,却妄想求得安宁太平?这不是缘木求鱼,简直是愚蠢透顶!
铺垫已然足够,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判决即将降临。
嬴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依旧躬身站在殿中的李斯身上。那目光中,带着认可,带着决断,更带着赋予重任的沉重。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四个将决定中国未来两千年政治格局的字:
“廷尉议是。”
(廷尉说得对!)
轰!!!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其蕴含的能量,却远超刚才所有争吵的总和!它不仅仅是对一个建议的采纳,更是对一种旧制度的彻底宣判死刑,是对一种新制度的最高授权!
刹那间,朝堂之上的众生相,可谓是精彩纷呈,足以写进表情包大全。
李斯派(郡县派):内心狂喜,恨不得当场跳起来击掌相庆,但表面上还得强行压抑,只能微微抬起头,彼此交换着激动和兴奋的眼神,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翘起。尤其是李斯,虽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但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后背的官袍似乎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块。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不仅是一场辩论的胜利,更是他政治生涯的一次巨大飞跃!他提出的郡县制,将成为帝国的根本大法,而他李斯的名字,也将随之载入史册!当然,狂喜之余,一丝隐忧也悄然浮现——这下算是把丞相王绾和一大批老牌贵族得罪到死了……未来的路,恐怕更加如履薄冰。
王绾派(分封派):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王绾本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看到始皇帝那毫无回转余地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深深地低下了头。他身后的那些宗室、老臣,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失落、甚至是一丝惶恐。裂土封王的梦想,还没开始就彻底破灭了!未来的荣华富贵,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一些人偷偷用怨恨的眼神剜着李斯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咒骂了多少遍。
中立派/墙头草:反应最快!“哗啦”一下,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官员,立刻旗帜鲜明地站到了“皇帝意志”这一边。纷纷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
“郡县制乃万世之良法!”
“臣等谨遵圣裁!”
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绝活,充分展现了官场生存的强大适应力。
嬴政既然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拖泥带水。他重新坐下,恢复了那掌控一切的帝王姿态,开始下达具体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命令。他的声音不再带有刚才那种历史的沉重感,而是变得清晰、冷硬,如同在发布作战指令。
“即日起,废分封,行郡县。”他看向李斯和王绾(尽管王绾刚刚被否决,但仍是丞相,程序上需要参与),“丞相府、廷尉府,会同治粟内史、少府等有司,即刻厘定天下郡县划分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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