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欣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更麻烦的是粮草。朝廷……咸阳那边,最后一次补给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而且数量远远不足。派去催粮的使者,至今杳无音信。军中存粮,最多再支撑半月,若再无补给,恐生大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咸阳情况诡异,赵高擅权,闭塞圣听,只怕……朝廷已无暇也无力顾及我等了。”
这话说出了三人心中最大的隐忧。他们在前线苦苦支撑,而后方的帝国中枢,却似乎已经陷入了混乱甚至抛弃了他们。
章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知道董翳和司马欣说的都是实情。军心浮动,后勤断绝,强敌环伺……这几乎是一个死局。他这支凭借赦免承诺和严酷军法凝聚起来的军队,其根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与此同时,在营地一角,士兵们领完了今日份量明显不足的晚餐,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气氛压抑。
“书生”用木棍无聊地拨弄着火堆,看着那稀薄得能数清米粒的粥,忽然冷笑一声,低声对旁边的“苍头”和其他几个相熟的同伴说道:“都听说了吗?关东那边,六国都立起来了,烽烟遍地。就连咱们关中……嘿嘿,也不太平咯。”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打断,便继续用那种带着嘲讽和绝望的语气说道:“咱们在这儿为秦廷卖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图那点军功,换个自由身,最好还能混个爵位,光宗耀祖?可现在呢?仗打得没完没了,粮食都快没了,朝廷的补给在哪?咸阳城里的贵人老爷们,谁还记得咱们这群刑徒出身的‘骊山子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却像毒刺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我听说啊,家里那边也不安生,徭役更重了,法令更严了。咱们在这边拼死拼活,家里的老爹老娘、婆娘娃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世道……眼看就要彻底乱套了!到时候,咱们就算侥幸立了军功,换了那轻飘飘的一纸赦令,还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挡住乱兵的刀?”
这番话,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不少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一个年轻些的刑徒喃喃道:“书生哥……说的……好像是啊……这仗,打得有啥盼头……”
连一直沉默的“苍头”,拨弄篝火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中那点仅存的光芒,似乎也随着“书生”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如果家乡也乱了,他就算拿着赦令回去,又能如何?这用命换来的军功爵位,在这即将倾覆的乱世里,真的还有意义吗?
最初的、纯粹为了生存和自由的斗志,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对个人和家国前途的全面迷茫所取代。这支曾经悍不畏死的特殊军团,其战斗意志的根基,正在从内部悄然瓦解。
章邯站在大帐门口,远远望着营地里那些围坐在微弱火光旁、身影模糊的士兵们,虽然他听不清“书生”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不安的低迷与躁动。
他知道,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强大的敌人项羽,而是来自内部这日渐侵蚀的绝望。如果不能尽快解决粮草问题,如果不能给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骊山子弟”一个新的希望,那么,这支帝国最后的救命稻草,恐怕很快就要从内部彻底崩溃了。
然而,希望在哪里?章邯抬起头,望向西方咸阳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冰冷。那里传来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寒意与不确定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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