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紫禁城东暖阁里却已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旺,将初春凌晨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皇帝膝上盖着的锦被下透出的药膏味道。万历皇帝朱翊钧歪在宽大的填漆御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明黄缎面狐裘,膝上搭着锦被,一只脚从被下伸出来,架在暖阁里常备的矮墩上,脚踝处隐约可见缠着绷带,形状有些异样。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睑下带着熬夜后的淡青,但一双眼睛在灯烛映照下,却亮得有些迫人。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份内阁呈上来的、已经贴了黄、拟了票的奏疏,正是李成梁那份关于“建州右卫都督舒尔哈齐病重来京,其子已入黑扯木,请朝廷抚定”的题本。他没有立刻翻看里面的票拟,只是用那本子的硬壳边缘,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拍着榻沿的紫檀木框。
“笃,笃,笃。”
声音不响,却在这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御榻下,首辅沈一贯、次辅沈鲤、东阁大学士朱赓,以及被连夜叫起的兵部尚书田乐、户部尚书陈蕖、礼部尚书冯琦,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俱都垂手侍立。几位大臣官袍整齐,乌纱帽上的展角纹丝不动,只是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轻缓。陈矩侍立在御榻一侧稍后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其心难测……”万历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久不临朝、少见臣下特有的那种低沉和缓慢,他重复着票拟上那四个朱笔圈出的字,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拟的好啊。可是……”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几位重臣,最后落在沈鲤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看向那跳跃的烛火。
“谁其心难测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是那来‘求医’的舒尔哈齐?是占了黑扯木的阿尔通阿、扎萨克图?还是……远在广宁上疏的李成梁?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慢了些,“是那位留在赫图阿拉,没动弹的龙虎将军?”
他不再拍打奏疏,将它轻轻丢在身侧的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都说说吧。朕听着。”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目光却依旧清亮,带着审视,“到底怎么回事。李成梁这封奏疏,内阁票了‘其心难测’,是觉得不该管,还是管不了,抑或是……信不过?”
沈鲤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确需慎之又慎。舒尔哈齐与其兄努尔哈赤,同起于建州,多年并肩征伐,情谊非同一般。此前虽有传闻兄弟不和,乃至兵戎相见的流言,然毕竟血浓于水,骨肉至亲。其不睦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即便此时为势所迫,暂投朝廷,一旦朝廷力挺其子,使其于黑扯木坐大,他日若兄弟和解,或舒尔哈齐本人与朝廷再生嫌隙,则阿尔通阿、扎萨克图等,未必不会重投其伯父麾下。届时朝廷非但徒耗钱粮,更将助长努尔哈赤之势,恐有养虎遗患之虞。此为其心难测之一也。”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什么表示,继续道:“再者,舒尔哈齐此人,素来善于结交。其长女额实泰嫁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次女噶珞嫁与辽东总兵李成梁次子李如柏。其本人亦娶布占泰之姊与女。反观其兄努尔哈赤,虽曾娶叶赫那拉氏之女孟古哲哲,然自纳林布禄败于古勒山,叶赫便不认这门亲事,视其为仇。舒尔哈齐与其兄一同攻伐哈达、辉发、乌拉诸部,努尔哈赤杀人父兄,夺人土地,是诸部仇雠;舒尔哈齐却广结姻亲,收纳溃众,俨然成了诸部‘恩人’。此人心机深沉,长袖善舞,绝非甘居人下、安分守己之辈。若朝廷扶植于他,恐非辽东之福,或成另一努尔哈赤。此为其心难测之二也。故臣以为,此人断不可留,更不可纵其子坐大黑扯木,当以静制动,观其兄弟相争,朝廷坐收渔利即可。”
沈鲤这番话,条分缕析,将舒尔哈齐描绘成一个比努尔哈赤更危险、更擅长伪装的阴谋家。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万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沈鲤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朝堂之上最“稳妥”、最符合惯常“以夷制夷、分而治之”思路的看法。但他总觉得,这话里透着股……因噎废食的味道。因为一个人“可能”不可靠,所以就彻底弃之不用?那辽东现在,还有谁是绝对可靠的?李成梁?他自己心里都打了个问号。
他正待开口,忽然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痛楚来得迅猛剧烈,让他猝不及防,喉咙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咬紧牙关,将几乎脱口而出的闷哼压了回去,搭在矮墩上的脚趾,在靴袜里紧紧地蜷缩起来。
侍立在侧的陈矩几乎立刻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微微倾身,声音极低:“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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