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能完全确定。但她们的衣着和发型,不像是普通町人家的女眷,也不像是公卿家的女眷。那种装扮,更像是——宫里的人。”
徐尔觉沉默了。御所里的人。公卿。牙医。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模糊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太模糊了,他还无法将其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他让武士下去休息,然后独自坐在灯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松本玄哲——牙医——公卿——御所?”
他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牙医”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明日,亲自去看。”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躺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入睡。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家牙医诊所真的有问题,那它在这个局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情报交换的节点?是资金流转的中枢?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十二月初四,晨,徐尔觉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腰间系一条黑色角带,脚蹬一双草履,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京都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町人。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出了驿馆,沿着街道向室町通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在几个摊位前停留过——第一次是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前,他买了一只红薯,一边剥皮一边慢慢吃;第二次是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他蹲下身,翻了几本书的扉页,又放下,起身离开。每一次停留,他的目光都借着挑选货物的间隙,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的那家牙医诊所。
松本歯科。门面不大,招牌是用汉文写的,字迹端正。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帘子上印着一颗牙齿的图案。诊所的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穿着白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一只药箱。诊所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徐尔觉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然后穿过街道,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那名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看到有客人进门,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客官可是要看牙?”
徐尔觉打量了他一眼——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黑髯,手指修长干净,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手艺不错的牙医。他的汉话带着一口福建口音,温和而客气。
徐尔觉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自己右侧的一颗磨牙:“这颗牙,近来有些酸痛,咬东西的时候尤其明显。先生帮我看看?”
松本玄哲点了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镜和一根银探针,凑到徐尔觉面前,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看得很认真,用探针轻轻敲了敲那颗牙齿的侧面,又问了几句关于疼痛的频率和程度,然后直起身,洗净双手,缓缓开口:“客官这颗牙,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蛀洞,但牙龈有些红肿,可能是牙根发炎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徐尔觉点了点头:“那先生有什么办法?”
松本玄哲沉吟了片刻,然后从药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少许黑色的粉末在掌心:“这是在下自制的牙粉,用没药、乳香、龙脑和几味草药调配而成,能消炎止痛。客官每晚睡前取少许涂在患处,连续使用七日,应该能缓解症状。”
徐尔觉接过那只青瓷瓶,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松本玄哲:“先生这药——多少钱?”
“一钱,一两银子。”
徐尔觉没有还价,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他拿起那只青瓷瓶,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向松本玄哲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他转身走出诊所,掀开门帘,重新站在了室町通的街道上。冬日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向驿馆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但他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刚才在诊所中的短短一刻钟,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诊所的药柜上,除了常见的草药之外,还有几只与他在回春堂见过的相同的青瓷瓶。如果他没有记错,那种青瓷瓶是用来装木乃伊粉的。
第二,松本玄哲的手指虽然干净,但右手中指的指侧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握手术器械的位置,而是握笔的位置。一个牙医,为什么会在中指上留下握笔的茧?
第三,诊所的后堂挂着一道布帘,帘子后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在他就诊的过程中,那道布帘后面至少有三个人走过——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从正门进出。
他没有在脑海中将这些细节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结论。他只是将它们一一记下,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回到驿馆后,他在二楼的会客厅中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粉末细腻,色泽灰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没药、乳香、龙脑,和松本玄哲说的一致。没有木乃伊粉的那种松脂和陈木气息。
他重新封好瓶口,将青瓷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松本玄哲——牙医——公卿——御所——木乃伊粉?”
他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牙医”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明日,加派人手,盯死这家诊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浪人→浪士团→小领主→公卿→牙医→御所。每一个环节都在为上一个环节提供掩护,每一个环节都在从下一个环节获取利益。而那个牙医,可能就是这条链条上连接公卿与御所的关键节点。
但他还缺一环——证据。他需要证据来证明这条链条的存在,需要证据来证明松本玄哲不仅仅是一个牙医,还是某个更大网络中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应该会有更多收获。”
他吹熄了灯,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入睡。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松本玄哲真的是连接公卿与御所的节点,那他在替谁做事?是天皇本人,还是御所中的某个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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